返回第13章 濒死者的记忆海(2 / 2)朵儿w淡雅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提醒她这条路有多危险。

提醒她选择的代价有多沉重。

提醒她真相背后,往往埋着更多尸体。

小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依然深沉。

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她,必须决定在黎明到来时,自己将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继续挖掘真相,即使代价是更多生命?

还是停下脚步,接受这个不完美但至少存在的世界?

又或者……找到第三条路?

那条爹爹没能找到的路。

那条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路。

她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黑暗中,她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苍白,疲惫,眼神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碎裂,也正在重生。

而胸口的金属糖果,冰冷如铁。

像墓碑。

像枷锁。

也像……未完成的承诺。

第十三章:濒死者的记忆海(小禧)

他们说,死亡是一片寂静的雪原。可有些人的雪原之下,是否封冻着足以点燃或冻结整个世界的秘密?而挖掘秘密的人,是否会先被秘密的寒冷吞噬?

---

安全屋的灯光永远是那种恒定的、缺乏温度的白。它照着金属实验台,照着台边闪烁跳动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也照着台上那具依旧在微弱呼吸、却与死亡仅一线之隔的躯体——“七号”。

几天过去了。剥离手术从生理上移除了那颗致命的金色结晶,暂时遏止了冰晶纹的扩散和情绪汲取。她的心跳还在,血压勉强维持,呼吸机规律地推动着她的胸腔起伏。但她的脑波,屏幕上那条本该起伏不定、充满活力的曲线,此刻平坦得如同一段被拉直的、死寂的钢丝。偶尔有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尖波闪现,像是沉入深海的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随即又归于沉寂。

脑死亡。

或者说,无限接近脑死亡。意识的大厦已经崩塌,只留下植物神经维持着最基础的生理运转,如同废弃工厂里还在惯性转动的几台老旧电机。

我站在实验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监测仪冰凉的屏幕边缘。爹爹留下的“神性剥离仪”静默地矗立在角落,像个沉默的见证者,也是这一切的“帮凶”。是我按下了那个按钮,是我选择了冒险剥离。我救了她吗?从金色结晶的汲取中暂时解脱,却将她推入了意识的永夜。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带着犹豫的敲门声,是安全屋外层的伪装入口。老金带着两个人进来了。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是“七号”的母亲。另一位是沉默寡言、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她的丈夫。

我没有让他们进入核心实验室,只是在外部简陋的接待隔间见面。隔间里只有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歪斜的椅子,空气里是灰尘和旧机油的味道。

老妇人一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流干了又涌出来、无声的、持续的流淌。她颤抖着手,想要抓住我,又不敢,只是反复低语:“医生……调解师……求求你,告诉我,我女儿她……她还有救吗?她还能……还能认得我吗?”

男人搀扶着她,嘴唇抿得死紧,眼睛死死盯着我,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被巨大痛苦压垮后的麻木,以及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希冀。

我将情况尽量用平缓、客观的语言告诉他们:手术移除了导致她病情的异物,生理状态暂时稳定,但大脑功能受损极其严重,意识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目前的状况,需要依赖仪器长期维持。

“长期……维持?”老妇人喃喃重复,眼神涣散,“就像……就像一株草?一块石头?躺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喘着气?”

男人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他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最残酷的问题:“她……痛苦吗?”

我看着监测仪上那条平坦的脑波线,想起剥离时她剧烈的颤抖,想起她眼角那滴浑浊的泪,想起她最后那句“美梦”和“温柔的声音”。

“我们无法确切知道深度意识状态下的感受。”我避开了直接回答,声音干涩,“但从神经信号看,她现在……没有显示出痛苦应激。”

这算安慰吗?我不知道。

老妇人忽然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冰凉,用力。她仰起脸,泪水爬满沟壑纵横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调解师……小禧姑娘……我知道你尽力了……我们都知道……可是……可是看着她这样……”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男人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让她……解脱吧。”

“家里……负担不起长期的维持费用……而且,这样对她……真的是好的吗?”老妇人终于哭出声来,“我的女儿……她以前最爱笑,最爱唱歌……她不应该……不应该像个物件一样躺在这里……”

解脱。

停止呼吸机,撤去支持。让那具还在惯性运转的身体,彻底停下。

这是最“理智”,或许也是最“仁慈”的选择。对家庭,对她自己。

我本该同意。作为调解师,我见过太多类似的困境,有时候,“放手”是唯一能给生者安宁、给逝者尊严的选择。我可以签署文件,可以协助联系相关的伦理委员会(如果新世界有这种机构的话),可以看着他们带她离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一切终结。

但我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好”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她脑子里可能还有东西。

不是金色的结晶,而是……记忆。

关于那个“美梦”。

关于那双“金色的眼睛”。

关于“收集快要完成了”的低语。

甚至可能……关于金色结晶如何进入她的大脑,关于那个“温柔的”声音来源的线索。

这些记忆碎片,或许就埋藏在她那尚未完全死寂、只是被“格式化”和创伤深深掩埋的脑组织深处,如同沉在冰海下的残骸。

如果我能看到……如果能知道更多……也许就能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知道“收集”是什么,知道威胁在哪里,知道爹爹当年未能完全斩断的阴影究竟是什么。

可要读取这些记忆,需要更直接、更侵入性的手段。需要激活她残余的情绪回路,需要同步她的意识残留……这本身就极其危险,对她,对我。而且,这近乎……亵渎。利用一个濒死者的脑部残余,去挖掘秘密,无论目的多么“崇高”,都踩在一条模糊而危险的道德边界线上。

爹爹会怎么做?

他会冷酷地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去达成守护的目的吗?就像他当年选择背负罪孽,潜伏在“农场监管系统”里?

还是会……给予一个承受了无妄之灾的凡人,最后的安宁?

我看着眼前这对被痛苦摧垮的夫妇,看着他们眼中那绝望的哀求。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再……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做一些最后的检查,确保……没有其他隐藏的问题。明天,明天下午,你们再来。那时……我们再一起做决定。”

老妇人愣了一下,男人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或许是最后的希望作祟,或许是疲惫到无力争辩,他们最终点了点头,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安全屋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线和声音。

我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手臂环抱住自己。

我在做什么?

我给了他们虚假的希望吗?还是……我在为自己争取时间,去做一件他们绝不会同意、甚至可能无法理解的事情?

爹爹……

指尖深深掐进手臂的布料里。

我好像……正在被拖向一个你曾经身处、或许也不希望我踏入的黑暗水域。

---

深夜。

安全屋的灯光调至最暗,只有实验台和监测仪屏幕发出幽幽的光芒。“七号”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苍白的、精致的瓷器,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声音证明时间还在她身上流动。

我换上了一套相对干净的无菌罩衣(旧时代遗留的库存,勉强能用),戴上了手套。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爹爹笔记里关于深度共感和神经接驳的零星记载(潦草,危险,充满警告);一小瓶我仅存的、最精纯的“希望尘”(金粉在瓶中缓缓流转,温暖而沉重);还有那根缠绕着宁神草的盲杖,以及……那颗重新贴身存放、此刻依旧冰冷的金属糖果。

我要做的,不是物理上的手术,而是意识层面的“潜入”与“同步”。

原理基于“希望”之力的特性——它能抚平创伤,也能在极端情况下,像最温和的催化剂,暂时性地、有限度地激活和稳定濒临崩溃的情绪能量回路。而我的共感能力,可以作为桥梁,尝试捕捉那些被激活回路中可能残存的、强烈的记忆印痕。

这很冒险。“希望尘”直接注入静脉,对“七号”脆弱到极点的生理系统是巨大的负担,可能直接导致衰竭。而我的意识同步她的濒死脑域,如同将自己系在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上,坠入一片冰冷、混乱、可能充满死亡回响的意识残渣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迷失,或者被那些残留的痛苦和虚无污染。

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公开的、温和的手段无法触及那些被深埋的秘密。

我拿起那瓶“希望尘”。瓶身温热。这是我力量的源泉,也是爹爹留给我的、与他神性同源的东西。用它来做这件事,感觉像是一种……对这份馈赠的扭曲使用。

深吸一口气,我拔开瓶塞。温暖的气息弥散开来。

用最细的针管,抽取了大约三分之一滴的剂量——微小到几乎看不见,却蕴含着惊人的能量。然后,我找到“七号”手臂上一根尚且可见的静脉,消毒,将针尖缓缓刺入。

金粉混合着我的力量,如同一点微缩的晨曦,注入她灰败的血管。

瞬间!

监测仪上的数值剧烈波动了一下!心率陡增,血压攀升!她的身体甚至出现了轻微的痉挛!

我立刻将手掌虚按在她的额前,闭上双眼,全力调动共感,引导着那股注入的温暖力量,如同最细心的向导,避开那些脆弱、坏死或过于混乱的区域,小心翼翼地流向她大脑深处,那些掌管情绪记忆的关键部位——海马体、杏仁核的残余区域、部分前额叶皮层……

“嗡……”

一种奇异的共鸣在我与她之间建立。我的意识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如同坠入了一片冰冷、粘稠、光线黯淡的……海洋。

这是她的记忆海。或者说,是这片海洋干涸、冻结后留下的、布满残骸的死亡沼泽。

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失去色彩的光斑……像海底的垃圾,缓慢地沉浮。大多数是毫无意义的碎片,日常的、模糊的。家庭晚餐的剪影,工作时的疲惫,阳光晒在脸上的温暖……属于“七号”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的、平凡的一生。

我像一片羽毛,在这片意识残渣中飘荡,努力寻找着那些异常的、带着“金色”或“冰冷”质感的痕迹。

找到了。

第一块较大的碎片,带着明显的非自然光泽,像一块混在泥沙中的金属残片。我“游”过去,触碰。

瞬间,我被拖入一个场景:

一片温暖得有些虚假的、纯白的空间。没有边界,没有物体,只有柔和的光。一个声音响起,温柔,空灵,带着令人放下一切防备的魔力:【……很好……你的贡献……很有价值……‘收集’沧溟残留神性……进度71%……很快……你就能得到永恒的宁静与喜悦……】

沧溟残留神性!

进度71%!

画面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双巨大的、纯金色的眼睛!毫无情感,只有绝对的观察与……某种程序化的“赞许”?正是我在其他患者意识深处看到的眼睛!

紧接着,第二块碎片接踵而至,似乎与第一块相连:

【……感到困惑吗?……感受到……吸引吗?……去北方……旧时代的科研之地……那里有……相似的温暖……那里是……连接点之一……】

北方?旧时代科研之地?连接点?

画面一闪,出现了一些快速掠过的、模糊的影像:覆盖冰雪的荒原,巨大而残破的、有着特殊标志(一个环绕着原子符号的三角形)的建筑群轮廓,还有……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温暖”感觉,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意识。

北地旧科研区!

“七号”在发病前,很可能受到这种“吸引”或暗示,去过或者试图靠近那里!那里可能是金色结晶植入的源头?或者与那个“温柔的”声音有直接关联?

就在这时——

我贴身存放的金属糖果,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灼热起来!那热度穿透衣物,几乎要烫伤我的皮肤!

与此同时,我在“七号”记忆海中同步感知的“视角”,猛地发生了奇异的偏转和叠加!

我依旧在“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北地的模糊影像,但与此同时,另一个“视角”强行介入——我仿佛通过一个极近的、微微晃动的“镜头”,看到了我自己!

看到我此刻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掌虚按在“七号”额前、眉头紧蹙的模样!

这个“视角”的位置很低,很奇特,仿佛是从我胸口的位置……“看”出去的?

是糖果!

糖果在发热,并且在同步我共感的过程中,不知为何,短暂地“接通”了某个……残留的“观察”频道?

然后,在那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第二视角”中,我不仅仅“看到”了自己。

我还“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一道沉静的、复杂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关切的……凝视。

那道目光的来源,正是这个“第二视角”本身。

是……爹爹。

是沧溟。

是他当年封入糖果中的、或许是一缕极其微弱的、用于在关键时刻“确认”或“记录”的意念残留,此刻被共感与糖果的异常发热同时激活了。

他“看”着我。

透过糖果,“看”着正在冒险潜入死者记忆、脸色苍白、眼神决绝的女儿。

没有声音,没有影像。

只有那一瞬间传递过来的、无比清晰的“凝视”感。那感觉里,有关切,有担忧,有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一刻的沉重,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完全解读的、属于父亲的痛楚?

他在说“不要这样做”吗?

还是……在说“小心”?

或者,只是沉默地见证,他选择的“希望”,正一步步踏入他曾行走过的、布满荆棘与阴影的道路?

“噗——!”

监测仪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七号”的身体猛地一抽,所有生命体征数值像崩塌的悬崖一样直线下跌!

记忆海的连接瞬间断裂!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倒卷而来!

我猛地睁开眼,切断共感,踉跄后退,心脏狂跳,几乎要呕出来。

眼前,“七号”最后一次微弱的痉挛后,彻底静止了。

呼吸机还在徒劳地推动,但监测仪上的心电图,已经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无情的横线。

所有数值,归零。

她死了。

在我读取完关键记忆碎片、糖果发热、感受到爹爹凝视的下一秒。

是因为“希望尘”的负担?是因为记忆读取的冲击?还是……仅仅是终于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

我不知道。

我靠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缘,浑身脱力,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胸口处的灼热感已经褪去,糖果恢复了冰冷。只有监测仪那单调刺耳的警报声,在死寂的安全屋里回荡,像最后的挽歌,也像对我的审判。

我看着她平静下去、再无生机的脸庞。

我拿到了线索。

我知道了“收集沧溟残留神性,进度71%”。

我知道了“北地旧科研区”可能是关键连接点。

代价是,我或许加速了她的死亡。

我在她家人哀求“解脱”之后,为了获取情报,进行了危险的操作。

我感受到了爹爹透过糖果的凝视……那目光里,是否有一丝失望?

我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实验台坚固的金属支架。

泪水无声地涌出,不是嚎啕,只是静静地流淌。

我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双手,这双手刚刚进行了可能是“谋杀”的操作,为了一个“更高”的目的。

“爹爹……”

我对着空荡荡的、只有仪器嗡鸣和死亡寂静的实验室,用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

“我在变成……”

“你不想我变成的样子吗?”

那个曾经只想着治愈、调和、给人希望的小禧……

是不是,正一点一点,被冰冷的真相和残酷的必要性,拖向阴影深处?

变成另一个……为了守护而不得不背负罪孽的……

沧溟?

无人回答。

只有“七号”逐渐冰冷的身体,和屏幕上那条永恒的直线,在无声地注视着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