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 新世晨曦(2 / 2)朵儿w淡雅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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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拾取的是被遗弃的情绪残渣,用以维系我的生命,后来更用以对抗那个扭曲的系统。

而我,拾取的是散落在各地的“伤痛”,试图用我理解的方式,去调和,去抚平,去……治愈。

人们叫我“调和者”,或者,“巡游的治愈师”。我不太在意称呼。我只是在做我觉得该做的事,做或许……爹爹会喜欢我做的事。

前几天,我路过一个刚建立起篱笆的定居点。那里的人们因为如何分配珍贵的净水吵得不可开交,积压的焦虑和旧日互不信任的阴影,让简单的争执几乎演变成斗殴。我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坐在他们争吵的广场边缘,轻轻哼起一首歌。不是当年对抗理性之主时那首包罗万象的凡尘之歌,而是一首更简单的、关于雨水和分享的童谣。哼着哼着,我调动起体内那份温暖的力量——那份源于“希望”、能抚平情绪褶皱、促进生机流转的力量。很微弱,比当年在地心时微弱得多,但足够柔和,如春风化雨。

渐渐地,争吵声低了下去。人们脸上的戾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茫然,以及一点点被唤醒的、对“共同体”的模糊感知。我留下了一些舒缓心神的草药,告诉他们煎煮的方法,然后在天黑前悄悄离开。

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定居点。我的路还很长。

肩上的麻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除了药草,还有另一样东西——一个用柔软鹿皮小心包裹起来的小物件。我偶尔会伸手隔着鹿皮触碰它,感受它坚硬、冰冷的轮廓,那是我与过去、与沉睡之地之间,最坚实的联系。

太阳渐渐升高,温暖的阳光洒在肩头。我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前进,两边是越来越茂盛的绿意。偶尔能看到田垄的痕迹,看到简陋但结实的木屋,看到孩童追逐嬉戏的身影。笑声清脆,没有记忆中锈铁镇孩童那种过早的沉寂和警惕。

世界,真的在变好。

以一种缓慢、笨拙、偶尔倒退,但却是以坚定不移的方式,在愈合。

而我要去的地方,就在前方。

路的尽头,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一片平缓的丘陵。丘陵顶端,没有房屋,没有农田,只有一棵树。

一棵极其巨大的、形态奇异的树。

它的一半,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呈现出一种充满活力的、深沉的墨绿色。春华秋实,生生不息,鸟儿在枝桠间筑巢,生机勃勃。

而它的另一半,却如同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枝叶、树干,都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泛着淡淡幽蓝色的凝固状态。没有生长,没有凋零,永恒地保持着某一个瞬间的姿态,在阳光下折射出静谧而冰冷的光彩。

一半生机,一半沉眠。

这棵树,就生长在当年地心入口崩塌后,在地表形成的唯一印记之上。也是……爹爹选择永恒沉眠的地方。

我走到树下。

蓬勃生长的这一边,树荫清凉,草木芬芳。凝固的那一边,则散发着一种恒定的、微微的凉意,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让我灵魂为之安宁的熟悉气息。

我将肩上的麻袋轻轻放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颗沿路采摘的、红艳艳的野果,饱满多汁,散发着甜香。

我蹲下身,将野果小心地放在树下,放在那生机与凝固的交界线上。

“爹爹,”我轻声说,声音只有我和风能听见,“我来看你了。”

“今年,东边的山谷开了一种蓝色的花,很像你衣服上偶尔沾到的、那种旧时代涂料的颜色。南边的河滩,石头变得很圆润,孩子们喜欢在那里打水漂。西边的聚居地,有个老人用废弃的金属片做了一种能发出好听声音的乐器,虽然调子还有点怪……”

我慢慢说着路上的见闻,琐碎的,平凡的,关于这个渐渐苏醒的世界的点点滴滴。就像以前在铁皮屋里,我蜷在他身边,听他偶尔用干涩的声音,讲述拾荒时看到的古怪东西一样。

只是现在,说话的人变成了我。

树下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水晶般枝叶那永恒的寂静。

但我并不觉得孤单。

我知道他在听。以某种超越了我理解的方式,在沉眠中,安静地听着。

说完野果的来历,说完最近的见闻,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是那生机一侧的树皮。

然后,我伸手探入怀中,不是麻袋,而是贴身的衣袋。

指尖触碰到那个鹿皮小包。

我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掌心,缓缓解开系绳。

里面躺着的,是一颗金属糖果。

锈迹早已被我小心地清理干净,露出了下面黯淡却依旧坚硬的银灰色材质。岁月在它表面留下了细微的划痕,但那个最重要的、凹凸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终焉神纹。爹爹自我封印时刻下的,代表着他过往权柄与罪孽的纹章。

也是我与他的命运,最初交织在一起的凭证。

我轻轻捏起这颗冰冷的糖果,放在眼前。阳光透过水晶般的枝叶,在它表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个,我一直留着。”我对着糖果,也对着树说,“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在锈铁镇,你没有捡到我,或者我没有捡到它……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当然,没有答案。

只有风,轻轻吹动我额前的发丝,带来青草和远处野花的混合香气。

我垂下眼睫,准备将糖果重新包好。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再次触碰它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细微的、却绝不容错辨的温热感,陡然从金属糖果的内部传来!

不是阳光晒暖的表面温度。

而是……从它核心深处,自发渗透出来的、持续的、柔和的暖意!

我整个人猛地僵住,呼吸骤停。

手指悬在半空,指尖距离糖果只有毫厘。

我死死地盯着掌心。

那颗冰冷了不知多少年、被我贴身携带却从未有过温度变化的金属糖果,此刻正静静地躺着,表面似乎……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温暖的光晕?

不是幻觉。

那温热感是如此真实,透过掌心的皮肤,清晰地传来,顺着血管,一路烫到我的心脏,烫到我的眼眶。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手指,将那颗散发着陌生暖意的糖果,轻轻握在掌心。

温暖。稳定。持续。

仿佛一颗沉寂了无尽岁月的心脏,在某个深不可测的维度,重新开始了……微弱而坚定的搏动。

我握着它,像是握着一块突然活过来的星星碎片。

然后,我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了掌心,越过了放在树下的野果,越过了生机与凝固交织的树干……

望向了树冠的深处。

望向了那一片水晶般剔透、永恒沉静的枝叶之间。

阳光穿过那些凝固的“叶片”,折射出迷离的光晕,构成一片闪烁的、幽蓝与银白交织的光之海洋。

就在那片光海的深处,在那生机与沉眠最模糊的边界线上……

光影,似乎微微地……摇曳了一下。

不,不是光影。

是那凝固的、水晶般的枝叶轮廓,极其轻微地……柔软了一瞬。

仿佛有一阵不存在于此间的微风,拂过了那片永恒的寂静。

而在那摇曳的光影与轮廓之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温暖的轮廓。

像是一个人微微侧首的剪影。

像是一个……微笑的弧度。

遥远,虚幻,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光晕里。

但那份感觉,却如此熟悉,如此真切地,撞进了我的心底。

爹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淌。

风静止了。

树叶不再沙沙作响。

连阳光洒落的轨迹都似乎变得缓慢。

只有掌心里那颗金属糖果,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温暖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如同在应和着某个遥远而伟大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光影恢复了正常,那片水晶枝叶依旧凝固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阳光与我眼中水汽共同制造的幻象。

但掌心的温暖,真实不虚。

我紧紧握着糖果,将它重新贴在心口。那里,心跳得很快,很重,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我再次看向那棵一半生机、一半永恒的巨树。

看着它深深扎入大地的根系,看着它拥抱天空的枝桠。

看着它沉默的,却仿佛蕴含了无尽故事的姿态。

希望不灭。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某个逃亡的夜晚,篝火旁,他曾用干涩的声音,讲述过的那个关于“终焉”与“厌倦”的故事。

他曾说,永恒的寂静,比永恒的纷争更令人厌倦。

所以,他选择了坠落,选择了封印,选择了我。

那么现在呢?

永恒的沉眠,是否……也会在某一天,变得令人厌倦?

而“终焉”本身,是否……也终有归期?

风,又吹了起来。

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拂过树下红艳的野果,拂过巨树蓬勃的枝叶,也拂过那水晶般凝固的另一半,发出细微的、如同冰晶轻叩的悦耳声响。

我站在原地,良久。

然后,我弯腰,重新背起了那个破旧的麻袋。

转身,面向来时的路,也面向这片正在苏醒的、广阔的世界。

阳光在我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与巨树的影子温柔地交织在一起。

我迈开脚步。

脚步,坚定而平稳。

掌心的温暖,胸口的悸动,还有那一眼恍惚却铭刻心底的轮廓,都化为了某种无声的、充盈的力量,流淌在我的血脉里。

路还很长。

世界还需要时间去愈合。

而我,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他的麻袋,我的歌谣,还有这份……重新燃起的、关于“归期”的微弱希望。

走向下一个需要帮助的村落,走向下一片等待生机的土地。

走向,每一个崭新的晨曦。

《终焉之神与他的黎明·下卷·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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