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7章 她的影子在敲门(1 / 2)爱吃香蕉紫薯球的卓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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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便宜的老房子,

房东特意叮嘱:“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窗。”

第一晚,窗外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我没理会。

第二晚,哭声变成了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我戴上耳塞继续睡。

第三晚,一切安静得可怕。

我忍不住睁开眼——

天花板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倒着爬过,

她的头缓缓扭了一百八十度,冲我笑:

“姐姐,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我想尖叫,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而那个小女孩,正从天花板上一点一点爬下来……

---

九月二号,下午三点,我在学校附近那条老街上转悠了整整四个小时。

行李箱的轮子硌在砖缝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箱子里塞满了从宿舍清出来的铺盖和衣服,肩上的书包沉甸甸地压着锁骨,勒出一道红痕。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刚才那条租房信息的页面——四百五一个月,押一付一,水电网全包。

四百五。

在这个大学城周边单间均价八百起步的地方,四百五就像个笑话。可我实在笑不出来。宿舍那边出了点事,我必须在开学前搬出来,卡里余额只剩下一千二,离下个月生活费到账还有十七天。

我按着导航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老式的自建房,墙面斑驳,电线在头顶绞成一团乱麻。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混着谁家窗户里飘出的葱花炝锅香。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安静,脚步声被高墙夹着,一下一下地弹回来。

二十八号。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面前这栋楼。

六层,砖混结构,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一楼的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门框上贴着一块手写的门牌号,蓝底白字,边角翘起来,被透明胶带粘着。门虚掩着,门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就是这里。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老太太已经从我身边挤了过去,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两根葱和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肉。

她停下来,侧过头看我。

那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她的眼睛浑浊得厉害,眼白泛着黄,像两块搁久了的猪油。可那双眼睛盯着我的时候,又让我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找谁?”她问。

“我……租房的。”我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那条信息,“约了房东看房。”

老太太没看手机,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往下移,落在我脚边的行李箱上。

“学生?”

“嗯,师大的。”

她沉默了几秒。巷子里忽然静得出奇,刚才还隐约能听见的炒菜声、电视声、小孩的哭闹声,全都没了。好像这整条巷子就只剩下我和她,还有那扇虚掩的铁门。

“三楼,302。”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楼梯在里头,没灯,自己摸着上去。”

说完她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菜篮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那两根葱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铁门。

门轴锈得厉害,吱呀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一股凉气迎面扑来,裹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我抬手捂住口鼻,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清眼前是一条狭窄的楼梯,水泥台阶,扶手是根锈蚀的铁管。

楼道里果然没灯。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劈开黑暗,照出楼梯上堆积的纸箱和杂物。灰尘在光里浮动,慢悠悠地飘着。我拎起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我停下脚步,举着手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了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只眼睛正看着我。

声音停了。

我等了几秒,什么也没再听见,就继续往上走。

三楼。

楼道比一楼二楼都暗,手机的光照出去,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似的,只能看清眼前两三步的距离。我数着门牌号:301、302——

302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劣质香烟的味道。

我敲了敲门。

“来了。”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门被拉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乱,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打量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租房子的?”

“嗯,在闲鱼上看到的。”

“进来看看吧。”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第一反应是——这屋子比我想象的大。一室一厅,厨房卫生间都有,家具虽然旧,但该有的也都有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布艺沙发。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四百五一个月?”我有点不敢相信。

“对。”房东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押一付一,水电自己交,网费不用你出。”

“这……”我环顾四周,“这价钱是不是有点……”

“便宜?”他吐出一口烟,笑了笑,“这房子有点年头了,墙皮有点潮,冬天暖气也不太行,之前租的学生嫌这嫌那的,都住不长。我也不想折腾了,便宜点,找个能长住的。”

我看着墙角和天花板——确实有些地方墙皮鼓起来了,泛着黄褐色的水渍印,像一块块淤青。但整体来说,比我在网上看的那些七八百的隔断间强多了。

“我租。”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房东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又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

“那个……怎么签合同?”我问。

“不急。”他把烟掐了,烟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你先住着,住个三五天,觉得没问题了再签。押金也不用着急给。”

我愣住了。

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

房东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耸了耸肩:“我说了,这房子有点问题,我不想骗你。你先住几天试试,住不惯就走,不收你钱。”

“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我,落在屋里的某个地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但透过灰尘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和对面楼的屋顶。

“晚上,”他终于开口,“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声音?”

“就是……”他皱了皱眉,像是在组织语言,“可能有人哭,可能有人敲门,可能有什么东西刮玻璃。反正,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窗。也别往窗外看。”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就像在叮嘱我出门要记得带钥匙一样。可我站在那,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为什么?”

“你别管为什么,记住了就行。”他往后退了一步,“行吧,你先收拾着,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号码墙上贴着呢。”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我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地上那块瓷砖白得发亮。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就像任何一间老旧但干净的出租房。

我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电脑和书搁上书桌。书桌靠墙,墙上确实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上面手写着一个手机号,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就是刚才那个房东的号码。

我收拾完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铝合金框,玻璃上满是灰尘和水渍。我试着推了推,能推开,外面没有防盗网,直接就是六层楼高的空当。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我关上窗,插上插销,又拉上窗帘。

窗帘是那种老式的涤纶料子,深红色,洗得有些发白,但挺厚实,拉上之后屋里立刻暗了下来。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天快黑了。

第一晚。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涂料刷的,有些地方已经龟裂,裂出细密的纹路。正中央是一盏吸顶灯,圆形的,灯罩里落着一只飞蛾的尸骸,只剩下一对翅膀和几根细腿。

我关了灯。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是外面路灯的光。那光很弱,只够让屋里的轮廓勉强显现出来:衣柜的方形,书桌的长条,椅子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我从宿舍带出来的,洗得干干净净,有洗衣液的香味。可不知道为什么,躺在这张床上,总觉得能闻到一股别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是一种更淡、更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像是谁用过的香水在空气里残留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

呜呜。

我猛地睁开眼。

什么声音?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车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听错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

呜呜——

这次我听清了。

是哭声。小女孩的哭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可我又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个抽噎、每一声呜咽,就好像那个小女孩就站在门外,站在走廊里,站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黑暗里。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别开窗。

房东的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我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几秒,然后又响起来。那声音不尖厉,也不刺耳,反而有种奇怪的韵律感,像一首听不清词的童谣,被什么人反复哼着。

我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都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涌动的声音。

哭吧。我对自己说。哭累了就不哭了。

我拽了拽被子,把自己裹紧,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明天的课、食堂的午饭、卡里还剩多少钱、什么时候去办新的公交卡。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停了。

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尾,暖洋洋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

梦?

应该是梦。

我掀开被子起床,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换衣服出门。下楼的时候,我特意数了数台阶——一楼到三楼,一共四十八级。楼梯上的杂物还是那些,灰尘还是那么厚,一切都和我昨天来时一样。

巷子里有卖早点的摊子,我买了个煎饼果子,边走边吃,混进早高峰的人流里,往学校走。

阳光很好,天很蓝,路上到处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

昨晚那个哭声,好像真的只是个梦。

上午有两节课,古代文学和英语。我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诗经》里的句子,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窗外是教学楼之间的绿化带,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下课后我去了趟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套餐——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加二两米饭,六块五。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边吃边刷手机。

微信里有几条消息,都是室友发的。

“小晚你住的地方怎么样?”

“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你的书架还没搬。”

“今晚宿舍聚餐,你来不来?”

我挨个回了。住的地方挺好的,书架过两天去拿,聚餐不去了,刚搬完家有点累。

吃完饭我又去了一趟图书馆,借了两本下学期要用的参考书。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西边那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忽然有点不想回那个出租屋。

可还是得回去。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校门,穿过那条热闹的街道,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巷子里还是那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竹竿碰撞的声音很清脆。有户人家的窗户里飘出电视剧的对白,男女主角在吵架。

二十八号。

那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和我昨天来时一样。

我推门进去,爬上楼梯。

三楼,302。

开门,开灯,换鞋,放下书包。

一切正常。

晚上我煮了包泡面当晚饭,吃完洗了碗,然后坐到书桌前开始看书。窗帘拉着,台灯亮着,屋里除了翻书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我该睡了。

我合上书,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关灯上床。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盏吸顶灯在黑暗里有个模糊的轮廓,灯罩里那只飞蛾的尸骸已经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

呜呜——

我猛地睁开眼。

又是那个哭声。

和昨晚一样,很轻,很细,很远,可又那么清晰。一个小女孩在哭,哭得很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别开窗。别开窗。别开窗。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哭声持续着,没有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变了。

不是不哭了,而是——哭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

吱——

吱——

那是什么声音?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吱——吱——吱——

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划过窗户的玻璃。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我的床离窗户有两米远,窗帘拉着,我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我都能想象出指甲按在玻璃上的力度、划过时留下的痕迹。

吱——吱——吱——

一下,两下,三下。

我抬手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还是能透进来,尖锐地刺进耳膜。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枕头压住耳朵。

吱——吱——吱——

还是能听见。

我开始在心里骂人。骂这个该死的老房子,骂那个说“别开窗”的房东,骂我自己为什么这么穷非要租这个破地方。

吱——吱——吱——

不知道骂了多久,那声音终于停了。

我保持着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安静。

彻底的安静。

连窗外本来隐隐约约的车声都没有了,整个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慢慢抬起头,慢慢地、慢慢地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

屋里很黑。窗帘透不进一点光,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我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天花板,看不见衣柜,看不见书桌,什么都看不见。

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碰到手机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是什么?

我愣了愣,然后猛地意识到——

太黑了。

就算没有路灯,窗户也不可能一点光都不透。窗帘再厚,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光都挡住。

我侧过头,往窗户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可我知道那里有窗户,有窗帘,有窗外的一切——可现在,那一片黑,黑得像是什么东西把窗户整个堵住了。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就像昨天下午我在二楼拐角听见的那个声音。

那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接近。近了,更近了,越来越近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

黑暗中,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小小的,像是个小孩。可那个小孩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一点一点地从窗户的方向往床的上方爬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想动,想逃跑,可手脚都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床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那个影子继续爬着。

近了,更近了。

它爬到我的正上方,停下了。

我拼命地想闭上眼睛,可眼皮也动不了。我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倒着的影子。

然后,它的头动了。

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扭。

九十度。

一百八十度。

它的头完全转了过来,脸朝下,正对着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那张脸,可我能看见它的嘴。

它在笑。

然后,它开口了。

“姐姐。”

那声音很细,很轻,像风穿过门缝。

“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我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盯着那一线光看了很久,脑子像是被灌了糨糊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我想起来了。

那个影子。天花板上。倒着爬过来的小孩。

我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抬头看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天花板,龟裂的纹路,吸顶灯,灯罩里那只飞蛾的尸骸——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把后背的T恤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梦?

又是梦?

可那个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到我好像还能听见它在喊我——“姐姐,姐姐,姐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我攥紧拳头,强迫自己深呼吸。

是梦。一定是梦。不可能有那种东西的。不可能。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差点软倒。我扶着墙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用手挡着眼睛,等眼睛适应了,才往外看。

外面是正常的。天空,云,对面楼的屋顶,楼下巷子里走动的行人,一切正常。

窗户玻璃也是正常的,没有划痕,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那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早餐摊的油烟味,有别人家晾晒的衣物被风吹动的气息——全是正常的人间烟火气。

我站在窗边,让那风吹着脸,慢慢地,心跳平复下来。

是梦。

就是梦。

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学校。

下楼的时候我又遇见了那个老太太。她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根蒜苗和一块豆腐。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又用那种浑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住几楼?”她问。

“三楼。”

“302?”

“嗯。”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上走。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消失,忽然想喊住她问问——问问这栋楼的事,问问302以前住过什么人,问问那个哭声和那个影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来历。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喊出来。

能问什么呢?问她这房子是不是闹鬼?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倒着爬在天花板上?她肯定会把我当成神经病。

我转身走出楼门。

上午的课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的板书,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的事。老师点名让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课以后我去找了辅导员。

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周,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听我说完想换宿舍的事,皱着眉看了我半天。

“你上学期不是申请了走读吗?怎么又想搬回来?”

“我……”我顿了顿,“我租的那个房子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房东不好说话?邻居太吵?房子太旧?”周老师替我把能想到的问题都列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我不舒服。不是恶意,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你”的审视。

“没什么,”我说,“我再想想吧。”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校门口的奶茶店坐着,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了两个小时。奶茶店里人来人往,说话声、笑声、手机外放的声音混成一片,吵得我头疼。可我不想起身走,因为我不想回那个出租屋。

下午没课。

我一直坐到三点多,柠檬水早就喝完了,店员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好站起来,推门出去。

太阳很晒,我沿着街边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拖延。

可路再长也有尽头,巷子再深也有头。

那扇生锈的铁门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这栋楼。六层,白瓷砖,生锈的窗户。阳光下它看起来和周围的老楼没什么区别,普通,老旧,毫不起眼。

可我知道它不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楼道里还是那么黑,那么潮,霉味那么重。我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又停下了。

昨天下午,我就是在这个位置听见那个声音的——那个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的声音。

现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还是黑洞洞的。

我盯着那个猫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

302的门虚掩着,和我离开时一样。我推门进去,屋里一切正常——床,衣柜,书桌,椅子,沙发,窗户。

我走到窗户边,检查了一遍插销。插销插得好好的,没人动过。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栋同样老旧的老楼,有人在那边的阳台上晾衣服。更远的地方是学校的教学楼,能看见楼顶的钟楼。

一切正常。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看了看,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看,又去卫生间检查了马桶和洗手池。一切都正常。

最后我站在屋子中间,抬头看天花板。

那盏吸顶灯就在我头顶正上方,灯罩里那只飞蛾的尸骸还在。

我搬来椅子,踩上去,拧开灯罩。

飞蛾的尸骸落在我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翅膀已经干了,一碰就碎。

我把灯罩装回去,从椅子上下来,又站在那看了半天。

什么都没有。

昨晚那个影子,那个倒着爬过来的小女孩,那个问我为什么不开门的声音——真的只是个梦。一个被那个哭声和房东那句话吓出来的噩梦。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床里。

也许我太紧张了。也许那个哭声只是楼上或者隔壁的小孩半夜哭闹,那种老房子的隔音本来就差,声音从通风管道传过来,听着就像在自己门口。也许那个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是风吹着什么东西蹭到了窗户——有根树枝,或者楼上晾的衣服。

对,一定是这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有洗衣液的香味,可那香味底下,好像又藏着那股奇怪的味道——腐烂的味道,香水的味道。

我猛地坐起来。

不对。

我昨天明明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今天早上也没有。怎么现在又有了?

我低下头,把枕头凑到鼻子前使劲闻。

洗衣液的味道很浓,可洗衣液的味道下面,确实有什么别的东西——一种甜腻的、腐败的、让人想作呕的味道。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这个枕头里了。

我一把把枕头扔到地上,站起来,退后几步,盯着那个枕头。

枕头落在床边的地板上,浅蓝色的枕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在下午的阳光里看起来无辜极了。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走过去,弯腰捡起它,把枕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的桶里。枕芯是化纤的,白色,看起来也是干净的。我凑近闻了闻——什么都没有,只有新棉花那种淡淡的工业气息。

那股味道没了。

我把枕芯放在一边,转身去卫生间洗枕套。洗衣机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屋子,也填满了我的脑子。

洗完之后我把枕套晾在阳台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打开灯,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煮饭?不饿。

看书?看不进去。

睡觉?不敢。

我最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刷网页。刷微博,刷知乎,刷豆瓣,刷闲鱼。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漆黑。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该睡了。

我坐在那盯着电脑屏幕,不想起身。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能在黑色的屏幕边框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发白,像个鬼。

我忽然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啪地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床边。

床单今天早上我重新铺过,平整,干净。枕头只有一个——枕芯还在阳台上晾着,枕套也在阳台上晾着。

我躺下来,没有枕头,脑袋直接枕在床垫上。床垫有点硬,可我不想起来去阳台拿枕头。阳台太远了,要穿过整个屋子,要拉开那扇玻璃门,要走进那片黑暗里。

我不去。

我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和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汽车声。

没有哭声。

我等着那个声音出现,等了很久很久。可是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慢慢地放松下来。

也许今晚不会再有了。也许那两个晚上只是巧合。也许那个小女孩只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我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着,严严实实的。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让窗帘显出模糊的轮廓。一切都正常。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很远——

但这一次,不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

是从我身边传来的。

从我躺着的这张床底下传来的。

“姐姐——”

我醒了。

猛地睁开眼,浑身僵硬。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只被我扔在地上的拖鞋上。

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往下移,移到床沿,再移到床沿和地板之间的那个缝隙——

什么都没有。

床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黑暗很浅,只是一层阴影,不是昨晚那种能把一切吞没的浓黑。

我慢慢地坐起来,慢慢地探出身子,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空空的,只有几团灰尘。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很凉,脸也很凉,冷汗把额前的碎发都浸湿了。

“姐姐——”

那个声音还在我脑子里回响。

是从床底下传来的。从床底下的黑暗里,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凉得像井水,就在我耳边——不,就在我身下,就在我躺着的那张床的下面。

我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我扶着墙站住,回头看着那张床。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床头靠着墙,床尾对着窗户。床架是原木色的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床板是一块块的木板拼起来的,有些地方有缝隙。

我蹲下来,趴在地上,把脸贴着地板,从那些缝隙往里看。

床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床板朝向床底的那一面——也就是我躺着的时候正对着我的背面的那一面——有什么东西。

黑黑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或者熏过。

我站起来,掀开床垫,把床垫竖起来靠在墙上。然后我一块一块地拆那些床板。

床板一共七块,都是两厘米厚的松木板,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亮。

我把它们一块一块翻过来,看它们的背面。

第一块,干净的。

第二块,干净的。

第三块,干净的。

第四块——我停住了。

这块床板的背面有一片黑色的痕迹。不是烧的,也不是熏的,更像是……更像是什么液体渗透进去之后留下的。那痕迹的轮廓很奇怪,不是圆形的,也不是不规则的,而是——有形状的。

我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什么。

手印。

一个小孩的手印。

很小,五根手指张开,按在木板上,留下了深深的、黑色的印痕。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凉了下去。

我把这块床板放在一边,继续看剩下的。

第五块,背面也有手印。不止一个,是好多好多个。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些重叠在一起,有些分开。黑色的,像是用墨水染的,又像是用什么别的东西。

第六块,第七块,都有。

七块床板,有四块都有手印。最小的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最大的也不过是七八岁孩子的手掌。

我蹲在那,看着那些手印,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

声音很哑,不像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我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很疼。可我顾不上疼,我撑着地板站起来,退后几步,一直退到墙边,后背紧紧地贴着墙。

那些手印在看着我。

不,它们没有眼睛,可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我。就在我每天晚上躺着的那张床的背面,就在我头顶上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那些手印一直存在,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睡觉,看着我翻身,看着我做噩梦。

我猛地转过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很黑,我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我抓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跳,脚踩空了好几次,膝盖撞在台阶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一楼,铁门,巷子,阳光。

我站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觉得冷。

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站在那,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慢慢冷静下来。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出房东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才被接通。

“喂?”房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迷糊,像是刚睡醒。

“是我,302的租客。”

那边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我想问你,”我深吸一口气,“那张床,以前是谁睡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在床板背面发现了手印。”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很多手印。小孩的手印。”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吗?我问你,那些手印是怎么回事?这屋子里以前住过什么人?那个哭声——那个小女孩的哭声——是真的对不对?不是我想象的,是真的对不对?”

“你等等。”房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现在在哪?”

“在巷子里。”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等。

阳光很好,晒得我后背发热。可我还是觉得冷。

十分钟后,房东骑着电动车出现在巷子口。他把车停在路边,快步朝我走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

我把手机给他看——我拍了照片。

他低头看着那些手印的照片,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这是……”

“你认识对不对?”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见过这些手印对不对?这屋子里以前出过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往楼里走。

“你干什么?”

“上去看看。”

我跟在他后面,又走进那栋楼。楼梯还是那么黑,霉味还是那么重,可我顾不上那些了。我跟着他一路爬上三楼,推开302的门。

屋里和我离开时一样——床垫竖在墙边,床板一块块堆在地上。

房东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些有手印的床板,一块一块地看。他看得很仔细,每块都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这些手印,”他说,“不是我弄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你不知道?”

“这房子我买了三年,之前租给过两个学生。这床是我买的二手的,买来就是这样。”他顿了顿,“我来的时候没翻过床板,不知道背面有这些东西。”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他是不是在撒谎。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那哭声呢?”我问,“那个小女孩的哭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

“我告诉过你,晚上别开窗。”

“那真的不是我想象的,对不对?那声音是真的,有人——有东西——在外面哭。”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别开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因为之前租这房子的那两个学生,都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晚上听见有人哭。后来有一个半夜开了窗,第二天就搬走了。什么都没说,押金都不要了,直接搬走了。”

我心里一紧。

“她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东把那几块床板翻过来,正面朝上,又重新码好。

“如果你害怕,可以搬走。押金不要你给,这几天的房租也不收你的。”

我看着那些床板。

那些手印还在,可正面朝上之后就看不见了。它们被压在底下,被床垫遮住,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如果我搬走,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用听见那个哭声,再也不用担心那个小女孩会从天花板上爬下来。

我该搬走的。

我应该现在就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

我张嘴,想说“我搬”。

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些手印——那些手印,最小的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

婴儿。

一个婴儿,不可能自己爬到床板背面,不可能自己把手印留在那。

除非——

除非是有人抱着她,把她举起来,让她的手按在床板的背面。

然后,在把床板装上去之前,在把床垫铺上去之前,让那些手印永远留在那,留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只有躺着的人才能感觉到——头顶上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

“那些手印,”我说,“是怎么弄上去的?”

房东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手印,黑色的,像是用什么液体染的。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床板,皱着眉想了半天。

“不知道。也许是墨水?”

我蹲下来,凑近那些手印,用指甲轻轻地刮了刮。

黑色的东西很干,很脆,一刮就掉下来一点粉末。我把那点粉末放在手心里,凑近看。

不是墨水。

墨水的颜色是蓝黑色的,这个颜色是褐黑色的,更暗,更沉。

而且它有一种味道。

很淡,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我能闻出来——因为那就是这几天我一直闻到的味道。

腐烂的味道。

香水的味道。

我的手开始抖。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离那些床板远远的。

“你怎么了?”房东问。

我看着那些手印,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黑色掌印,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不会是墨水。

这不会是任何普通的颜料。

这——

“这间屋子,”我说,“以前到底住过什么人?”

房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三年前我买下这房子的时候,那家人还住在这里。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好像是个女孩,三四岁的样子。后来他们搬走了,我就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一下,开始往外租。”

“那孩子呢?”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

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有躲闪,他的声音有犹豫,他在隐瞒什么。

“你见过。”我说,“你见过那个孩子。”

他没有说话。

“她是不是穿红裙子?”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是不是——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房东的脸色变了。

“你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我指着那些床板,“你看看那些手印,你看看!这不是活人留下的东西!”

他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我买下这房子那天,那家人搬走的时候,那个孩子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我的血液凝固了。

“没有……一起走?”

“他们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收拾完。我进来的时候,孩子的房间还留着好多玩具和衣服。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说不要了,让我扔掉。”

“那你……”

“我扔了。”他说,“全扔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那些手印,”他顿了顿,“那些手印不是我弄的。可能是之前就有的,藏在床板背面,一直没被发现。”

他站起来,看着我。

“你还是搬走吧。这地方不干净。”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搬,我马上就搬。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不搬。”

他愣住了:“什么?”

“我不搬。”我说,“我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你疯了吗?”

“也许吧。”我看着那些床板,“可我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了。她已经找到我了。就算我搬走,她会不会也跟着我走?”

房东没有说话。

我蹲下来,把那些床板一块一块搬回床上,把床垫重新铺好,把枕头从阳台拿回来。

房东站在门口,看着我做完这一切。

“你真的不走?”

“不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小桌上。

“这是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他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重新铺好的床。床单是干净的,枕头是蓬松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我知道床板下面有什么。

那些手印。

那些小小的、黑色的手印。

它们就在我头顶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在我睡着的时候,在黑暗里,一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桌,打开电脑。

我要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栋楼,这间屋子,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她是谁?

她想要什么?

她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找我?

窗外,天又黑了。

网上什么也查不到。

我搜了“师范大学附近租房”“老小区事故”“小女孩死亡”之类的关键词,翻了几十页,全是没用的信息。不是房屋中介的广告,就是那种编造出来的都市传说,看着吓人,仔细一看全是假的。

我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换了关键词,搜“床板背面 手印 黑色”。

这次出来几条有用的信息。

有人在装修老房子的时候发现过类似的东西。评论区有人说那是“尸油”,说小孩死后尸体腐烂会渗出油,渗进木头里就会留下黑色的印记。但这个说法很快被其他人驳斥了——尸油不是黑色的,而且小孩的尸体也不会渗出那么多油。

还有人说是墨水,说以前有那种老式的打印油墨,沾在手上按在木头上就会留下黑色的手印。可那些手印的分布太奇怪了,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更像是故意按上去的。

我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帖子,标题是《老房子床板背面有手印是什么情况?》。发帖人描述的情况和我发现的几乎一模一样——搬进老房子后发现床板背面有很多小小的手印,黑色的,大大小小。

楼下的回复让我脊背发凉。

有人问:你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发帖人回复:有,每天晚上都有小孩哭。

有人问:你是不是睡在那张床上?

发帖人回复:是。

有人问:那你现在还好吗?

发帖人没有回复。

那个帖子的最后一条回复是一个月前发的,是一个新的账号,只有一句话:

我是发帖人的妹妹,我哥半个月前去世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键盘上,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我刷新了一下页面——那个帖子没了。

显示的是“该内容已被删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翻回搜索页,想重新找那个帖子,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坐在那,盯着电脑屏幕,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只有台灯的光,照出一小片明亮,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倒在墙上。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今晚,那个声音会来吗?

我站起来,把所有灯都打开。吸顶灯,台灯,卫生间的灯,连厨房的灯都开了。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插得好好的,玻璃完好无损。我又走到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门锁着,防盗链也挂上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床,书桌,衣柜,沙发,窗户,门。一切都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坐到床上,背靠着墙,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我不打算睡了。我要睁着眼睛坐到天亮,看看到底会有什么东西出现。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我盯着窗户,盯着门,盯着天花板。它们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十二点。

十二点半。

一点。

我开始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我使劲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严严实实的。

然后我的眼睛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

所有的灯都灭了。

我猛地坐直身子,四下张望。什么也看不见。黑暗浓得像墨汁,把一切都吞没了。

停电了?

不可能。就算是停电,外面也该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可窗帘那里什么也没有,黑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的心开始狂跳。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很慢——

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那声音在一点一点地接近床沿。

有什么东西,正从床底下爬出来。

我想动,可身体动不了。我想叫,可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睁着眼睛,在一片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靠近——

近了。

更近了。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

冰凉的,小小的手。

五根手指,紧紧地攥着我的脚踝。

“姐姐——”

那个声音就在我耳边。

“你为什么不开门?”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片黑暗里,那只冰凉的小手攥着我的脚踝,那个细细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我身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然后我慢慢地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踝。

左脚的脚踝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指痕。

很细,很小,分明是一个小孩的手印。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下床,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让我吓了一跳。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头发乱成一团。才几天时间,我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脚踝上的手印。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我打开水龙头,把脚伸到水下面冲。冷水冲在那五道指痕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可那指痕一点也没变淡,青紫色的,印在皮肤上,像胎记一样。

我关了水,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几道指痕发呆。

然后我站起来,穿好衣服,出门。

我要去找那个老太太。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是这栋楼里除了我之外唯一的人。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在楼下的巷子里转了两圈,没找到她。我问了几个在巷子里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说她姓陈,住在一楼,平时这个点都在家。

我回到楼里,敲响了一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就是那个老太太。

“干什么?”

“陈奶奶,我想问您点事。”

她的眼睛从门缝里打量着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什么事?”

“302的事。”

她的手在门把手上紧了紧。

“不知道。”

她要把门关上。

我连忙伸手抵住门。

“陈奶奶,求您了。”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昨天晚上……我昨天晚上真的看见了。有个小女孩,穿红裙子的,从床底下爬出来抓住了我。”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门拉开。

“进来。”

她的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她让我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我。

“喝吧。”

我接过来,没喝,只是捧着。

“您知道302的事对不对?”我问。

她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那户人家,”她终于开口,“是三年前搬来的。一对夫妻,带着个女儿。女的怀了二胎,肚子挺大了,快生了。”

我静静地听着。

“那孩子,叫小雨,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很乖,就是不爱说话,见了人就躲。她妈也不怎么管她,整天就知道玩手机。她爸更是不着家,一星期也见不着几回。”

“后来呢?”

老太太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后来有一天,她妈生了。去医院生的,是个男孩。回来以后就更不管她了,整天围着那个小的转。小雨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坐在楼梯口,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出门买菜回来,她还坐在那。”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再后来,”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天晚上,她妈把小男孩哄睡了,才想起来一整天没见着小雨。到处找,最后在302的床底下找到了她。”

“她怎么了?”

老太太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死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死了?”

“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怎么死的。那女人说,小雨是自己爬到床底下玩,玩着玩着就睡着了。可床底下那么小,那么黑,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怎么会自己爬进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警察来查过,最后说是意外。孩子有哮喘,可能是在床底下发作了,没人发现,就这么没了。”老太太顿了顿,“可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见了哭声。”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什么哭声?”

“小雨的哭声。”老太太盯着我,“那天下午,我见过她。她就坐在楼梯口,我买菜回来的时候还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跟我说,奶奶,我妈妈不要我了。我说傻孩子,你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那天晚上,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哭声吵醒了。是小孩在哭,哭得很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是做梦,就没理。第二天才知道,小雨死了。”

“那个哭声……”

“那个哭声,就是小雨。”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她在床底下哭,哭了一夜,没人听见。”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躲在床底下,哭着等妈妈来找她。可是妈妈没有来。妈妈忙着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忘了还有一个女儿。她就那么在黑暗里哭着,哭着,直到再也哭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那家人就搬走了。走得很快,东西都没收拾完。”老太太看着我,“从那以后,302就经常有奇怪的事。租房子的人住不长,最多一个月就搬走。有的搬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有的会跟我说,晚上听见小孩哭。”

“那个小女孩,”我的声音在发抖,“她还在那,对不对?”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想干什么?”我问,“她每天晚上都来找我,她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活着的时候没人理,死了以后也没人记得。”

我沉默了很久。

“那她现在……是鬼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自己小心吧。”她站起来,“晚上别开窗,别开门,听见什么都别理。熬过这几天,赶紧搬走。”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有些事,管不了,也别管。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还要继续活。”

她把我送到门口。

我站在门边,回头看她。

“陈奶奶,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人。”她说,“之前那些租房的,出了事就跑,从来没人想知道为什么。”

她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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