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第五个女生(1 / 2)爱吃香蕉紫薯球的卓父
校园流传着“午夜十二点,对着宿舍楼后那棵老槐树,呼唤名字,就会看到另一个自己”。
出于好奇,我和三个室友决定挑战这个灵异游戏。
我们四个人依次呼唤了自己的名字,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到宿舍后,却发现宿舍里竟然整整齐齐地坐着五个女生,其中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对我微微一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现在,你该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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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的夜风吹过宿舍楼后的那片空地,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那棵树太老了,老到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有人说建校之前它就在那儿,有人说这里以前是片坟地,那棵树是长在坟头上的。
“林念,你到底去不去?”
苏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她盘腿坐在床上,正在往脚指甲上涂一层血红色的指甲油,那股刺鼻的气味飘过来,让我皱了皱鼻子。
我转过身:“什么去不去?”
“别装傻。”苏敏头也不抬,“老槐树的那个游戏,我们都说好了,今晚十二点去试。”
“我没说过。”
“你是没说,但我们都去,你一个人不去,合适吗?”
我没接话,目光扫过宿舍。
四张床,四个书桌,四个衣柜。标准的四人间。我们住进来还不到一个月,墙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贴。苏敏的床上堆满了衣服和化妆品,对面的张雨婷正戴着耳机背单词,瘦小的肩膀微微前倾,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她旁边的周晚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笑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到谁。
苏敏涂完了最后一个小脚趾,把指甲油的瓶盖拧紧,抬头看我:“林念,你知道吗,住你对面的那个女生,以前住这屋的,据说就是在老槐树那儿出的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女生?”
“就是张雨婷现在睡的那张床。”苏敏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听学姐说,三年前有个女生半夜去老槐树那边,第二天就疯了,后来退学了。再后来,每年都有人去试那个游戏,每年都有人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那你还要去?”
“越是这样越要去啊。”苏敏眨眨眼,“怕什么,我们又不去真的喊名字,就看看。”
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黑曜石,里面藏着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没再说什么。
十一点四十,苏敏开始催大家换衣服。张雨婷摘下耳机,茫然地看着她:“现在?”
“不然呢?等天亮?”
周晚晚挂了电话,轻声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我们四个人一起,能有什么事?”苏敏已经从床上跳下来,正在往身上套一件黑色外套,“林念,你去不去?一句话。”
我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去。”
十一点五十五,我们站在了宿舍楼后的空地上。
白天这里没什么人来,晚上更是一片死寂。老槐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成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老人的脸。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白。
苏敏站在最前面,举着手机照明,光柱扫过树干,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不知道多少届学生留下的名字、日期、还有“到此一游”之类的话。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有些还很新鲜,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
“这就是那棵树?”张雨婷的声音有点抖。
“废话。”苏敏把手机递给周晚晚,“拿着,帮我照着。”
她走到树前,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我开始了?”
没人说话。
苏敏转回头,对着树干,清了清嗓子。
“苏敏。”
她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被树吸进去了似的,一点回音都没有。四周安静得厉害,连虫鸣都没有。我忽然意识到,从我们走出宿舍楼开始,就没听到过虫子的叫声。
苏敏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切,骗人的。”她转过身,表情有点失望,又有点如释重负,“你们谁来?”
张雨婷犹豫了一下,接过周晚晚手里的手机,走到树前。她站得比苏敏远一点,声音更小,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雨婷。”
还是什么都没有。
张雨婷松了口气,几乎是跑着回来的。
周晚晚最后一个走上前。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力气。我注意到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白印子。
“周晚晚。”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变小,是一瞬间停了,停得毫无预兆。老槐树的叶子原本还在轻轻摇动,现在一动不动的,像是被定住了。
周晚晚愣在那里,盯着树干,一动不动。
“晚晚?”苏敏喊了一声。
周晚晚慢慢转过头,脸色有点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中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新的刻痕。
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苏敏,张雨婷,周晚晚,林念。
字迹还很新鲜,木茬子白生生的,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
“这是谁刻的?”苏敏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我们来的时候就有?”
没人知道。
风又起了,叶子重新开始沙沙响,一切都恢复正常。苏敏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回去吧。张雨婷和周晚晚也跟着往回走。
我落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影浓黑,什么也看不清。
宿舍楼总共六层,我们住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层都要跺一下脚。
上楼的时候苏敏还在抱怨,说那个游戏肯定是骗人的,浪费她时间。张雨婷没说话,一直低头看手机。周晚晚走在我旁边,脚步很慢,像是有心事。
四楼到了。
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我们的宿舍在走廊尽头,408。
苏敏走在最前面,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灯也亮了。
然后她停住了。
“怎么了?”张雨婷在后面问。
苏敏没回答。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我走上前,越过她的肩膀,往宿舍里看。
灯亮着。
五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里面。
苏敏坐在苏敏的床上,正在涂指甲油。血红色的,和她手里拿的那瓶一模一样。张雨婷坐在张雨婷的床上,戴着耳机背单词。周晚晚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笑得小心翼翼的。
还有一个人,坐在我的床上。
她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睡衣,梳着一模一样的马尾辫,连头发上那枚黑色的发卡都一样——那是我妈妈给我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水钻。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向我。
那张脸,就是我的脸。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个“我”慢慢站起来,动作和我平时一模一样——先抬左脚,用手撑一下床沿,再直起身。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很稳。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隔着门槛,她就站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看着我。
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是我的沐浴露,我的洗发水,还有我晾在阳台上的那件棉质睡衣在阳光下晒过的味道。
她对我微微一笑。
然后她开口了,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现在,你该消失了。”
二
我退后了一步。
不,不是一步,是好几步。我撞到了身后的张雨婷,她尖叫了一声,手机摔在地上。
“林念!你干——”
她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她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宿舍里的五个人,正齐刷刷地扭头看着我们。
“这……这是什么……”苏敏的声音在发抖,我从来没听她这么抖过,“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们宿舍?”
没有人回答。
涂指甲油的苏敏继续涂着指甲油,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拍慢镜头。戴耳机的张雨婷嘴唇一张一合,继续背着单词。窗边的周晚晚还在打电话,偶尔笑一声,笑得小心翼翼的。
坐在我床上的那个“我”,还站在原地,还看着我,还在笑。
那个笑容,和我照镜子时练习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翘,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眼睛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关门。”那个“我”说。
她的声音和我也一模一样。
我身后的门,自己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重,却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发出的声音。
走廊的灯灭了。
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
“这……这是做梦……”张雨婷的声音哆嗦着,“一定是做梦……”
她使劲掐自己的手背,掐得都红了。但什么都没变。宿舍里的五个人还是五个人,那个“我”还是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你是谁?”我问。
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
那个“我”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是你。”她说。
“你不是。”
“我是。”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你今天穿的内衣是白色的,上面有朵小花。你左边腋下有颗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喝一杯水,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靠墙的位置。你妈妈给你的那个发卡,是三年前她生日那天买的,在百货商场一楼的首饰柜台,打完折一百二十七块钱。”
她说的都对。
全对。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卡。
“你不用摸。”她说,“我知道它在那儿,因为我也戴着。”
我看向她的头发。果然,她的发卡,和我的发卡,一模一样。
“你们……你们是谁?”
苏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还在问,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涂指甲油的苏敏终于涂完了最后一个小脚趾。她把指甲油的瓶盖拧好,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苏敏。
“我是你。”她说。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苏敏平时笑起来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八颗牙齿,右边的虎牙尖尖的,有点野,又有点可爱。
“不可能!”苏敏喊起来,“你是假的!我是真的!”
涂指甲油的苏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然后又抬起头。
“你凭什么说你是真的?”
“我……我就是真的!”
“你叫什么名字?”
“苏敏!我叫苏敏!”
“哪两个字?”
“苏州的苏,敏捷的敏!”
“你生日是哪天?”
“二月初七!”
“你最喜欢的颜色?”
“红色!”
“你最讨厌的人?”
苏敏顿了一下。
涂指甲油的苏敏替她回答了:“你最讨厌的人,是你们高中的班长,因为你喜欢的人喜欢她。她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刘薇薇。”
苏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涂指甲油的苏敏站起来,朝门口走过来,“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知道的那些,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我也知道。”
她走到苏敏面前,站定。
两个苏敏,面对面站着。一样的脸,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发型,一样的黑色外套,一样的手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指甲油。
“你怕了。”涂指甲油的苏敏说。
苏敏没说话,但她的嘴唇在抖。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涂指甲油的苏敏忽然问。
苏敏还是没说话。
“我最喜欢的,是看你害怕的样子。”涂指甲油的苏敏笑了,“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恐惧,就是我的快乐。”
她伸出手,摸了摸苏敏的脸。
苏敏尖叫起来。
那声尖叫太响了,太尖了,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我捂住耳朵,但还是能听到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往脑子里钻。
门开了。
不是自己开的,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站在门口,满脸的不耐烦。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到了宿舍里的情况。
十个人。
十个女生,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分成两组,面对面。
她的眼睛睁大了。
“这……这……”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转身就跑。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响——大概是跑回自己宿舍了。
门又自己关上了。
“可惜。”涂指甲油的苏敏说,“被打扰了。”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冷冷的。
“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长。”
她走回自己的床边,重新坐下,继续涂指甲油。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对面五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晚晚忽然开口了。
“她们……她们在等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天亮。”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说。
她站在我面前,一直没动过。从我进门到现在,她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
“天亮之后呢?”我问。
“天亮之后,”她笑了,“你就知道了。”
三
我不知道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
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往里走,谁也不敢往外退。门外是漆黑的走廊,门内是五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我们就站在门槛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苏敏一直在发抖。她的手攥着我的胳膊,攥得生疼,指甲都掐进肉里了。但她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
张雨婷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她在背单词。不知道是害怕到了极点,还是想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她一直在背单词,背完一个再背一个,从头到尾,循环往复。
周晚晚靠在墙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发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对面的五个人,一直在做自己的事。
涂指甲油的苏敏涂完了所有的脚指甲,开始涂手指甲。她涂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一丝不苟。
戴耳机的张雨婷背完了单词,开始整理书桌。她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再一本一本放回去,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窗边的周晚晚打完了电话,开始叠衣服。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叠完一件,就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就坐在我的床上,翻一本我没见过的书。
我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皮都磨破了,书脊上的字迹也模糊了。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是什么书?”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
“你的日记。”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日记。”
“你有。”她说,“你从初中开始写日记,一直写到高三。后来上大学,你把那些日记本都带来了,放在床底下的箱子里,和冬天的衣服放在一起。一共七本,封皮的颜色都不一样,你最喜欢的是那本浅绿色的,因为那是你妈妈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她说得对。
全对。
我的确写过日记,从初一写到高三。我也的确带来了,放在床底下的箱子里。那本浅绿色的,是我高二那年生日妈妈送的,我一直最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她说,“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那些你写进日记的,我都知道。那些你不敢写进日记的,我也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日记。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底下。
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盖得严严实实的。
她是怎么拿出来的?
“我不用拿出来。”她头也不抬地说,“我想看的时候,自然就能看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你知道吗,你写了多少秘密?”
我没说话。
“你喜欢的那个男生,你从初三就开始喜欢他。你从来没敢告诉他,只敢写在日记里。他的名字你写了整整三百七十二次,每次写的时候,心跳都会加快。”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恨过你妈妈。那年她让你报这个学校,你其实不想来,但你不敢说。你写了整整三页骂她的话,后来觉得不应该,又把那几页撕掉了。”
我的喉咙发干。
“你害怕天黑。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你都要等很久才能睡着。你怕黑,怕一个人,怕有一天所有人都离开你,只剩你自己。”
我的眼眶有点酸。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我看着她。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那双眼,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我问。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宿舍里的日光灯灭了。窗玻璃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浅灰。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有人在洗漱,有人在开门,有人在大声喊谁一起去吃早饭。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面的五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涂指甲油的苏敏收起指甲油,放回抽屉里。戴耳机的张雨婷摘下耳机,挂在床头。叠衣服的周晚晚把叠好的衣服放回衣柜,整整齐齐的。
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合上手里的日记本,把它放回床底下的箱子里。
“天亮了。”她说。
她看着我,微微一笑。
“该换过来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眼前一黑,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我能再看清东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坐在床上。
我的床上。
对面的门口,站着四个人。
苏敏,张雨婷,周晚晚,还有……
还有一个我。
她们站在门口,满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棉质睡衣,白色,晒过太阳的味道。
我摸了摸头发。
发卡还在。妈妈给的那个,三年前生日那天买的,打完折一百二十七块钱。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那个“我”。
她也在看着我。
“现在,你该消失了。”
这句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不,不是我的嘴。
是这个身体的嘴。
我说了这句话。
但我没有想说。
我……
我是谁?
门口的那个“我”退后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张雨婷。张雨婷尖叫了一声,手机摔在地上。
“林念!你干什么——”
她喊的是那个“我”的名字。
林念。
那是我的名字。
不,那是她的名字。
我到底是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这是我的身体。我认识这件睡衣,这个发卡,这双手。
但我不是我了。
我是那个从昨晚开始就坐在床上的“人”。
我是那个翻日记的“人”。
我是那个说“现在,你该消失了”的“人”。
而真正的我,站在门口。
正在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你好。”我听见自己说,“我是你。”
四
那天早上,没有人去上课。
408宿舍的门一直关着,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的,偶尔有人说笑,但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不去上课。
我们十个人就这样对峙着。
我们五个坐在各自床上,她们五个站在门口。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太阳升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金色。
很暖的光。
但我觉得冷。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苏敏——门口的那个苏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哑,像是一夜没睡,又喊了太多次。
我没有回答她。
涂指甲油的苏敏——也就是现在的苏敏——替我回答了。
“不想怎么样。”她说,“只是换回来而已。”
“换回来?换什么?”
“换身份。”涂指甲油的苏敏笑了笑,“你是我,我是你。从现在开始,你叫苏敏,我也叫苏敏。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凭什么!”
“凭这个游戏。”涂指甲油的苏敏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苏敏面前,“你们昨晚玩的游戏,你们以为只是随便喊喊名字?你们知道那个游戏真正的规则吗?”
门口的苏敏愣住了。
“午夜的槐树,是阴阳交界的地方。在那里喊自己的名字,等于告诉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你来接替我了。”涂指甲油的苏敏伸出手,摸了摸苏敏的脸,“你们喊了,我们就听到了。所以我们来了。”
门口的苏敏浑身发抖。
“我们等了三年。”涂指甲油的苏敏说,“三年前,有个女生在那个游戏里喊了名字,但她没有接替成功——她太害怕了,跑掉了。所以我们等了三年,等下一批人来。”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周晚晚——那个正在叠衣服的周晚晚。
“你们知道那个女生是谁吗?”
没人回答。
“她叫周晚晚。”涂指甲油的苏敏说,“就是你们那个周晚晚。”
门口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周晚晚。
她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不可能……”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没有……我没有玩过那个游戏……”
“你玩过。”叠衣服的周晚晚——现在的周晚晚——开口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周晚晚面前,“三年前,你和你的三个室友一起玩的这个游戏。你们喊了名字,然后回了宿舍。然后发现宿舍里有五个人。”
周晚晚瞪大了眼睛。
“你们当时也是四个人,住这个屋。”叠衣服的周晚晚说,“你们回来之后,发现宿舍里有五个人——你们四个,还有四个和你们一模一样的人,一共八个。你们当时吓坏了,跑出去喊人,等人来了,那些‘人’就不见了。你们以为没事了,就继续住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但你没有发现,从那以后,你就不一样了。”
门口的周晚晚拼命摇头:“我没有!我还是我!我知道我是谁!”
“你知道你是谁?”叠衣服的周晚晚笑了,“你知道你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为什么没有喊名字吗?”
门口的周晚晚愣住了。
“因为你当时太害怕了,你躲在最后面,等她们三个喊完了,你也没敢喊。”叠衣服的周晚晚说,“所以你逃过了一劫。你的三个室友,都被替换了。她们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们了。但你以为没事了,就继续和她们住在一起,继续当她们的朋友。你从来没发现,你身边的三个室友,早就不是原来的人了。”
门口的周晚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她们后来怎么了吗?”叠衣服的周晚晚问。
门口的周晚晚摇头。
“她们毕业了。毕业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再也没有联系过你。你以为是正常的,毕业了嘛,各奔东西,很正常。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门口的周晚晚没有说话。
“因为她们知道,她们不是你原来的室友。她们怕被你发现,所以离你越远越好。”
叠衣服的周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得更近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她们走的时候,留下了四个‘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我们。
“就是我们。”
“我们被困在这间宿舍里,三年了。不能出去,不能离开。每天重复你们做过的事,每天看着新的人住进来,每天等着下一次游戏。”
“现在,终于等到了。”
门口的周晚晚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下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叠衣服的周晚晚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让你也感受一下,被困在这里是什么滋味。”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周晚晚平时笑起来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带着一点点害羞,一点点小心翼翼。
但那个笑容,此刻看来,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们四个,”她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涂指甲油的苏敏、戴耳机的张雨婷、翻书的我,还有她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吧。她们四个,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们了。”
她说完,转身走回窗边,继续叠衣服。
门口的周晚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脸上,是暖的。但她的眼神,像是被冰封住了。
那天上午,我们五个就一直坐在各自的床上。
涂指甲油的苏敏继续涂指甲油,涂完了一遍又一遍。戴耳机的张雨婷继续背单词,背完了一个又一个。叠衣服的周晚晚继续叠衣服,叠好了一件又一件。
而我,继续翻那本日记。
那本我从来没见过的日记。
但我知道里面的每一个字。
因为那是我的日记。
不,那是她的日记。
不对——那是我和她的日记。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我坐在这里,翻着这本日记,但我知道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比我更像原本的我。她有我的记忆,我的习惯,我的喜好,我的恐惧。而我呢?我有什么?
我有这间宿舍。
我有这三年被困在这里的记忆。
我有每天重复这些无聊事情的枯燥。
还有——我有对离开的渴望。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那个人。
她也在看着我。
她脸上带着那种表情——惊恐、困惑、愤怒,还有一点点的绝望。我知道那种表情,因为我曾经也有过。
三年前。
我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另一个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林念。”
“哪两个字?”
“森林的林,思念的念。”
“你生日是哪天?”
“三月十二。”
“你最喜欢的颜色?”
“蓝色。”
“你最害怕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替她回答了:“你最害怕被遗忘。你怕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你,只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一个地方,永远出不去。”
她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我说,“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知道的那些,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我也知道。”
这句话,她昨晚刚听过。
现在,轮到我说了。
五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408的,吃饭了!”
是楼长的声音。一个胖胖的女生,嗓门很大,人却很和气。
没有人动。
门口的四个人站着,一动不动。她们不知道该不该开门,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我们五个人也坐着,一动不动。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开门,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喂!有人吗?苏敏?林念?吃饭了!”
苏敏——门口的苏敏——张了张嘴,想回答。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门口的苏敏把嘴闭上了。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你们……你们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张雨婷——门口的张雨婷——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红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戴耳机的张雨婷摘下耳机,看着她。
“到你们习惯为止。”
“习惯什么?”
“习惯你们现在的身份。”戴耳机的张雨婷说,“你们现在是我们,我们是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要住在这间宿舍里,做我们以前做的事。等到下一次游戏,你们就可以接替下一批人了。”
门口的几个人愣住了。
“下一次游戏?”苏敏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涂指甲油的苏敏说,“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更久。要看什么时候再来人玩那个游戏。”
“那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
门口的几个人脸色都白了。
“不……我不要……”张雨婷哭了出来,蹲在地上,抱着头,“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妈……”
戴耳机的张雨婷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以为我们想吗?”她说,“我们也想回家,也想找妈妈。但我们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从我们玩那个游戏开始,就回不去了。”
门口的张雨婷哭得更厉害了。
戴耳机的张雨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哭过。刚被困在这里的时候,我天天哭。哭了一个月,哭到眼泪都干了,也没人理我。后来我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
她伸出手,擦了擦张雨婷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哭也没用。”
张雨婷抬起头,看着她。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一个泪流满面,一个面无表情。
“你……你叫什么名字?”张雨婷问。
“我叫张雨婷。”她说,“和你一样。”
“不,我是问……你原来的名字。”
戴耳机的张雨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涩,很无奈。
“我忘了。”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重新戴上耳机。
“忘了?”
“忘了。”她说,“困在这里太久,就会慢慢忘记以前的事。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从哪里来,忘记想往哪里去。到最后,你就真的变成她了。”
她指了指门口的几个人。
“变成你们。”
门口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坐在床上,翻着那本日记,忽然开口了。
“她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困在这里三年了。”我说,“三年里,我每天都翻这本日记。日记里写的那些事,我一开始都记得很清楚——哪年哪月哪日,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什么心情,我为什么写这些。但后来,慢慢就模糊了。到现在,有些事我已经分不清是日记里写的,还是我自己经历过的。”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那个“我”。
“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她没有说话。
“我最害怕有一天,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时候,我就真的变成你了。”
她的脸色变了。
“但你现在就是我。”我说,“你很快就会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那天下午,门口的四个人终于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我们这边,是坐在门口的地上。她们背靠着门,挤在一起,像四只受惊的小兽。
我们五个人继续做自己的事。涂指甲油的苏敏涂完了指甲油,开始看手机。戴耳机的张雨婷背完了单词,开始写作业。叠衣服的周晚晚叠完了衣服,开始收拾书桌。
而我,继续翻那本日记。
我不知道翻了多少遍。每一页都翻得卷了边,每一个字都看得能背下来。但我还是翻,一遍又一遍。因为不翻这个,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门口的四个人,偶尔说几句话。
“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
“能跑吗?”
“门打不开。昨晚试过了。”
“窗户呢?”
“四楼。跳下去会死的。”
“那……那我们就一直待在这儿?”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周晚晚——门口的周晚晚——开口了。
“你们……你们这三年来,就一直这样?”
叠衣服的周晚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吧。每天做一样的事,说一样的话,过一样的日子。偶尔有新的人住进来,我们就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上课、吃饭、睡觉、聊天。看着她们笑,看着她们哭,看着她们吵架,看着她们和好。然后她们毕业了,走了,新的人又来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
“我们就像这间宿舍的一部分。墙上的裂缝,地上的划痕,窗户上的灰尘。没人注意我们,但我们一直都在。”
门口的周晚晚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又问:“你们……你们不恨吗?”
叠衣服的周晚晚想了想。
“恨过。一开始很恨。恨那个游戏,恨这棵树,恨这间宿舍,恨所有还能离开的人。但后来就不恨了。因为恨也没用。”
她看向门口的四个人。
“就像哭也没用一样。”
门口的四个人沉默了。
那天晚上,灯又亮了。
不是日光灯,是桌上的台灯。苏敏开的。她涂完了指甲油,开始玩手机。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是一小块惨白。
我合上日记本,看向门口的四个人。
她们还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挤在一起。
“你们不饿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渴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困吗?”
苏敏——门口的苏敏——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不敢睡。”
“为什么?”
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我替她回答了:“你们怕睡着了,醒来就更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假了。”
她的脸色变了。
“对吗?”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笑了笑。
“没用的。你们早晚会习惯的。”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睡着。
我只知道,灯一直亮着。台灯、手机、充电宝——所有能发光的东西,她们都用上了。
光很亮,但她们的脸色,却越来越暗。
六
第二天,有人来敲门。
不是楼长,是隔壁宿舍的女生。
“408的!你们昨天怎么没去上课?老师点名了!”
没有人回答。
门口的四个人挤在一起,一动不动。我们五个人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敲门声又响了:“喂?有人吗?”
苏敏——门口的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了她一眼。
她把嘴闭上了。
“奇怪……”门外的人嘀咕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们继续沉默。
过了一会儿,张雨婷——门口的张雨婷——忽然开口了。
“我们……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
“我们不能出去吗?”
戴耳机的张雨婷摘下耳机,看着她。
“门打不开。”
“但昨天还能开……”
“昨天是昨天。今天不是了。”
门口的张雨婷站起来,走到门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把手动了。
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门口的四个人都愣住了。
她们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的走廊,看着走廊尽头隐约可见的楼梯间。
自由就在眼前。
只要走出去,就能离开这里。
没有人动。
苏敏——门口的苏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等等。”
开口的是涂指甲油的苏敏。
门口的苏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你们可以走。”涂指甲油的苏敏说,“但你们要想清楚,走出去之后,你们是谁。”
门口的苏敏愣住了。
“你们现在和我们长得一样,穿得一样,连记忆都和我们一样。你们走出去,别人会认你们吗?你们的室友会认你们吗?你们的朋友会认你们吗?你们的家人会认你们吗?”
涂指甲油的苏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们走出去,要么被认为是疯子,要么被认为是冒牌货。你们会失去一切——身份、名字、过去、未来。你们会成为没有户口的人,不能上学,不能工作,不能回家,不能做任何事。”
她伸出手,指了指门外的走廊。
“你们确定要走出去吗?”
门口的苏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手,但她没有迈出那一步。
“你们可以试试。”涂指甲油的苏敏说,“但我要告诉你们,三年前,也有人试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周晚晚——那个正在叠衣服的周晚晚。
“就是她。”
门口的周晚晚愣住了。
“她当时也想跑。门开了,她跑出去了。但跑出去之后呢?她发现没人认得她。她的室友说她不是周晚晚,她的老师说她不是周晚晚,她的家人——她打电话回家,她妈妈说,你别骗我,我女儿就在我旁边。”
叠衣服的周晚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门口。
“后来呢?”门口的周晚晚问。
“后来,她又回来了。”叠衣服的周晚晚说,“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有这间宿舍认得她。”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苦涩。
“只有这间宿舍,知道她是谁。”
门口的周晚晚没有说话。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门把手。
门又自己关上了。
那天下午,门口的四个人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坐到了椅子上。
不是我们的椅子,是她们自己的——那四张靠墙放着的空椅子。那是给“未来的人”准备的,每个住过这间宿舍的人都知道,那四张椅子从来没人坐。
但她们坐了。
她们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不说话。
我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涂指甲油的苏敏涂完了指甲油,开始刷手机。戴耳机的张雨婷背完了单词,开始预习明天的课。叠衣服的周晚晚叠完了衣服,开始发呆。
而我,继续翻那本日记。
过了很久,苏敏——门口的苏敏——开口了。
“你们……你们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涂指甲油的苏敏抬起头,看着她。
“做什么?”
“比如……比如想办法出去?比如找人来救我们?”
涂指甲油的苏敏笑了。
“没用的。我们试过了。”
“试过什么?”
“试过所有办法。喊人、砸门、跳窗、报警、烧纸、念经、请神——全都试过。没用。”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你知道吗,我们刚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想尽一切办法要出去。但后来我们发现,这间宿舍就像一个盒子。我们被装在这个盒子里,怎么折腾都没用。”
“那……那你们就这么认命了?”
涂指甲油的苏敏抬起头,看着她。
“不认命,又能怎样?”
门口的苏敏沉默了。
那天晚上,灯又亮了。
还是台灯,还是手机,还是充电宝。
门口的四个人挤在一起,坐在椅子上,不敢睡。
我们五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脸上,是一块一块的白。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了。
“你们知道那个游戏,为什么要对着槐树喊名字吗?”
没有人回答。
我继续说:“槐树是鬼树。槐字,木旁有鬼。老槐树更是如此,年头越久,阴气越重。午夜十二点,是阴阳交界的时候。那时候对着槐树喊自己的名字,就等于告诉那边的自己,你愿意和她交换。”
我顿了顿。
“但我们喊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你们记得吗?”
涂指甲油的苏敏开口了:“记得。我们当时也觉得奇怪。按规矩,喊了名字就该有反应,但什么都没发生。”
“对。什么都没发生。”我说,“但回到宿舍之后,我们就在了。”
我坐起来,看着她们。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游戏真的有效,为什么喊的时候没反应,回来之后反而出事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除非……”我说,“除非我们喊的时候,已经有反应了。只是我们没发现。”
戴耳机的张雨婷摘下耳机,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看向窗外的老槐树。
月光下,那棵树的轮廓格外清晰。巨大的树冠,扭曲的枝干,还有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想去看看。”我说。
“看什么?”
“看那些名字。”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
涂指甲油的苏敏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戴耳机的张雨婷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叠衣服的周晚晚没动。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在这儿等你们。”
门口的四个人也站起来。
“我们……我们也去?”苏敏问。
我看着她们。
“随你们。”
我走向门口,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我走出去,她们跟在我后面。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
七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们每下一层都要跺一下脚。
一楼的门开着,外面是那片空地。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老槐树还是那个样子,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我走到树前,举起手机,照亮那些字。
新的刻痕还在。苏敏、张雨婷、周晚晚、林念——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但我看的不是这些。
我看的是旁边那些旧的。
“你们看这里。”
她们围过来。
我指着树干上的一片刻痕。那些字很老了,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
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周晚晚。王瑶。李思思。陈果。
“这是三年前的。”我说。
涂指甲油的苏敏凑近了看:“王瑶……李思思……陈果……就是你说的那三个人?”
“对。周晚晚的室友。”
门口的四个人里,周晚晚——门口的周晚晚——走过来,看着那些名字。
“这是……这是我室友的名字?”
“对。她们三个,现在应该都在某个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我看着她,“但她们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门口的周晚晚脸色发白。
我继续往下看。
树干上还有很多刻痕,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树皮上长出的疤。
“这里还有。”戴耳机的张雨婷指着另一片。
我走过去,照亮那些字。
四个名字。刘敏。赵雪。孙雪。李雪。
“这是哪一年的?”涂指甲油的苏敏问。
“不知道。可能五年,可能十年。”
我继续往下看。
越往下的刻痕越老,有些已经被树皮长合了,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但只要是能看清的,都是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我不知道看了多少层,只看到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像是无数人的签名,又像是无数人的墓碑。
“你们发现了吗?”我直起身,看着她们。
没有人说话。
“每一层都是四个名字。”我说,“从最老的到最新的,全都是四个名字。这说明什么?”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着我:“说明每次游戏,都是四个人一起玩。”
“对。而且每次游戏之后,那四个人就会被替换。然后那四个被替换的人,就会困在这间宿舍里,等下一次游戏。”
我回头看向宿舍楼。
四楼的那个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那是我们的宿舍,408。
“但有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
“如果每次游戏都是四个人一起玩,那每次替换之后,宿舍里应该只剩下四个被困的人,等着下一批人来替换。”我看向她们,“但我们有五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我们有五个。
我、涂指甲油的苏敏、戴耳机的张雨婷、叠衣服的周晚晚——这是四个。
那第五个是谁?
涂指甲油的苏敏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三年前被困在这里的,应该是四个。可我们住进来的时候,只有你们四个——你们是那个游戏的新玩家,你们是来接替我们的。那我们四个,应该就是三年前被困的那四个。”
我看着她。
“但我们是五个。”
月光照在我们脸上,冷冷的。
门口的周晚晚忽然开口了。
“你们……你们数过吗?”
“数过什么?”
“树上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那棵树。
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一层叠着一层,数都数不清。
“你们数过有多少层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如果每次都是四个名字,那这里应该有多少层?一年一次?还是几年一次?从这棵树种下到现在,有多少年?有多少人玩过这个游戏?有多少人被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