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棋子的觉悟(1 / 2)扬眉吐7
雨还在下。
陈默——或者说,此刻应该叫他高志杰——站在电车公司调度室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打着莫尔斯电码的节奏,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王长庚被跟踪了。
那个老实巴交的电车售票员,每天准时上下班,穿褪色的蓝布工装,午饭永远是一个馒头加咸菜。没人会多看他一眼——这正是他作为“蜂巢”情报网中最不起眼却最关键一环的原因。
但现在,特高课的猎犬嗅到了味道。
“陈科长,您要的排班表。”调度室的老张递过来一个硬皮本子,“您看这个做啥用?”
高志杰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李主任交代的差事嘛,说要查查有没有人借着电车线路搞走私。啧,这种苦差事就落在我头上。”
“那是李主任器重您!”老张奉承道。
高志杰翻开排班表,目光迅速扫过王长庚的名字。今天下午四点下班,明天轮休。按照预定计划,他应该在今晚七点,把藏有最新日军江防工事图的胶卷放进静安寺路第三个邮筒背面的一块松动砖头里。
现在才下午两点半。
还有时间。
“老张,借个电话。”高志杰走到桌前,拨通了76号电务处的号码,“小周吗?我陈默。跟李主任说一声,我在电车公司这边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可能要晚点回去。对...好,就这样。”
挂掉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喂,啥人呀?”
“楚君,是我。”高志杰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百乐门那场舞会,我可能赶不上了。你跟张太太她们说一声,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晓得了。”林楚君的声音很平静,“那你...自己当心。”
“放心。”
挂断电话,高志杰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分。他必须在一个小时内做出决定:是冒险启用应急方案,还是按照原计划,眼睁睁看着王长庚被捕,然后祈祷他能在刑讯室里撑过二十四小时。
不。
高志杰闭上眼睛。老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在棋盘上,有时候你必须舍得一个卒,才能保住车。”
王长庚就是那个卒。
而他必须保住的是整个“蜂巢”——十七个潜伏在日伪各部门的情报员,包括两个在特高课机要室打杂的清洁工。
“陈科长,您脸色不大好。”老张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歇歇?”
“没事。”高志杰睁开眼睛,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我去趟茅房,这破雨下得人浑身不舒服。”
他走出调度室,穿过满是油污的维修车间。几个工人正在检修电车底盘,敲敲打打的声音混着上海话的吆喝:
“扳手!六号的!”
“侬眼睛瞎特啦?这个螺丝已经滑丝了!”
“快点弄好,三点钟这辆车要上线的!”
高志杰走到车间角落的厕所,反锁隔间门。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伪装成怀表的微型控制器,屏幕亮起,显示着上海地图。三个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他三天前就部署在静安寺路附近的机械蜻蜓“天眼”。
他在屏幕上快速输入指令。
【目标:静安寺路邮筒区域。侦查模式:高敏。扫描所有可疑人员。】
三只机械蜻蜓的复眼摄像头同时启动,将实时画面传回。屏幕分割成三个画面:湿漉漉的街道,打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一个靠在墙边看报纸的男人——
高志杰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看报纸的男人,左手拿着报纸,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却在轻轻敲击大腿。那是特高课便衣的标准手势:一切正常,目标未出现。
不止一个。
高志杰放大另外两个画面。邮局对面茶馆二楼窗口,有反光——望远镜。路口卖香烟的小贩,摊子上摆着的香烟盒排列得过分整齐,像是某种信号。
至少五个特高课的人,已经把静安寺路邮筒围成了一个陷阱。
王长庚只要一出现,就会被按倒在地。他们不会当场抓捕,会跟着他,找到他的住处,监视他接触的每一个人,然后一网打尽。
时间在流逝。
高志杰盯着屏幕,大脑里闪过十几个方案,又一个个否决。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那是“蜂巢”紧急处置协议:激活死棋。
所谓死棋,就是让即将暴露的情报员,在被捕前完成最后一次情报传递,然后彻底消失。消失的方式有两种:撤离,或者死亡。
王长庚撤不走了。特高课已经布网,任何试图离开上海的举动都会打草惊蛇。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
高志杰的手在颤抖。他能想象王长庚的样子——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老婆在闸北的纱厂做工,儿子十四岁,在念中学。每个月领了工资,他会去买二两猪头肉,说是给儿子补身体。
“陈科长!陈科长你在里面吗?”老张在外面敲门,“李主任打电话来找你!”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按下红色按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协议激活。请确认指令对象:王长庚(代号:蜂工七号)。确认/取消】
他的拇指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