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景和五年(九)(1 / 1)壶中海怪
叶九娘神情微微一滞,但很快便要跪地行礼,嘴里念叨着见过小公爷。
陈三双眼微眯,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动作。这叶九娘与其说是在行礼,不如说她是在试探袁昭的身份,看他和兴国公的关系到底有多近。
袁昭笑着上前一步,还未等叶九娘真正跪地便扶住了对方的胳膊。
“伯母不必如此,我只是白家的远房亲戚,更是白身,这次来洛阳参加洛阳学院的入学考试,只是借住国公府,所谓小公爷实在不敢当。”
叶九娘见袁昭言语谦恭,并不像是洛阳城内那些骄横的勋贵子弟,说话也十分平和,这才略略放松下来。
“南嘉她刚刚出去,不知何时能回,不如公子改日再来......”叶九娘言语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是逐客。
袁昭对这户人家的兴趣更浓。这叶九娘明显不是普通人,不仅仪态出众,动作、话语暗藏玄机。她神情不卑不亢,根本不像是市井小民,明显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伯母哪里话。我此次来,主要是为了母亲的诞辰购买礼物,怎能因南嘉姑娘不在,便转身离开。如果伯母不嫌我们叨扰,就让我们在院子里等等如何?”
叶九娘看了看袁昭身后的刘苏和陈三,半晌才默默点头。她也没让袁昭等人进屋子,而是从正屋里拿出几个板凳放在了院子里。
“还请公子不要介意,百姓家中脏乱,还不如院子里边清净。”叶九娘微笑解释。还没等袁昭搭话,她便转身进了主屋,随后还带上了房门。
“你......”刘苏有些忍不住,刚要开口却被袁昭抬手阻拦。
“无妨,突然冲进别人家里,能留下便已经不错。”袁昭一边休息一边扫视着院中的情形。
院子很小,坐三人已经占了大半,但收拾的极为整洁。整个地面用青石铺就,打扫的干干净净,而且院中居然有一口小型的水井。
唯一显得有些混乱的是院子侧面的仓房门口,那里的木桶里堆着不少乱七八糟的矿石。袁昭坐着也是无聊,便走了过去蹲在那里仔细翻看着这些矿石。
“铁料、铜料、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未打磨矿石,以及蚌壳?”袁昭喃喃自语,这位叶南嘉姑娘好像真的是一位金银匠,但这蚌壳是做什么用的?
袁昭抬头看向眼前的仓房,这应该便是那位南嘉姑娘的首饰作坊了。
他也不去问叶九娘的意见,推门便自己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原是偏厢,不过丈许见方,土墙被烟火熏出一层浅褐的渍痕,屋顶椽子间漏下几缕天光,混着炭灰、大漆与蚌壳腥润的气息。
没有华贵的柜架,一切家什都凑得俭省,大半是主人自己寻料、动手改制出来的。
“倒是个节俭的姑娘......”袁昭面露微笑。
最先入眼的是靠北窗那张矮木案。袁昭用手轻轻抚摸,这是旧桑木板拼的,板面坑洼,填了干桐油和细木灰抹平。
工作台的边缘被某种工具磨得圆钝,台面上垫着一块粗麻布,用来承接加工时掉落的碎料与磨下来的石粉。
袁昭看向案头,那里摆的不是贵重的金属,而是大大小小的砺石。
几块粗砂岩、细页岩,分堆码在竹编小筐里,粗石开坯,细石抛光,石头表面都磨出贴合手握的弧度,一看便是主人日日摩挲出来的。
旁边一只剖开的老葫芦瓢,盛着混了解玉砂的泥水,浆水沉沉,泛着灰白。还有一截削好的竹管,一头裹着麻布,是蘸砂磨石用的。
“这是……弓钻?怎么和常见的不一样?”袁昭十分好奇地拿起案边长相奇怪的物品。
“弓身是柔韧的荆条,弓弦用浸过蜡的麻线,钻杆是硬枣木,这底下端还嵌一小段淬火的铁尖?”
袁昭眉头紧皱,这种弓钻他从未见过。
“这旁边还放着蚌壳、下等玉料的碎屑?难道是用来加工蚌壳和小玉料的?”
袁昭又望向旁边的土炭炉。它的做工极为粗糙,一眼便知是主人自己用黄泥掺麦糠糊出来的。外形圆墩墩的,炉口不大,旁边是一个木质的大箱子,上面还支着一根木杆。
袁昭好奇的拉动木杆,一阵强劲的风突兀的从炉子下方吹出来。
“这是?排橐?”袁昭眉头紧皱。所谓排橐,便是鼓风用的皮囊。但这种木箱子和拉杆形状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姑娘倒是有不少秘密......”袁昭喃喃自语,嘴角却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见惯了那些天天把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放在嘴边的洛阳贵女,突然来了个有些摸不透的姑娘,令他耳目一新。
袁昭看向了另一张案子,那里零散立着几支铁錾、小铁凿,长短不一,应该都是她自己打制的。因为刃口都算不上匀净,甚至很多都是她拿砺石磨利的。
“还真是个不怕苦的姑娘。”袁昭抚摸着这些工具,脑子里却想着那姑娘打铁的样子,更觉得有趣。
他轻轻打开旁边的柜子,里面堆着洗干净的河蚌壳、蛤壳。
“原来如此。”
这些蚌壳有的已经裁成大致的花瓣形,有的还带着河泥痕迹,看来是用来制作装饰项链的材料的。
“好新奇的样式,好精巧的心思!”袁昭双目发亮,即便他是个男子,对首饰完全不在行,但在这些半成品面前还是被完全吸引。
几只钉着的削尖竹钉上,悬着她画样的帛片,还有几片试磨好的螺钿花片、半成品银花枝。
她用的是廉价粗帛,以炭墨、石朱描画纹样,画的都是茱萸、兰草、云雀,部分纹样旁还标注着小小的记号,那是她记下的尺寸。
也有几张画着拆开的佩件,怎么扣环、怎么串联,袁昭看了只觉线条精巧、复杂,但却完全看不懂其中用意。
“这是首饰的线稿?”袁昭拿起一张样图,那上面活灵活现地画着一件极为漂亮的首饰。
“这画法倒是奇怪,只用黑色的深浅便能完全展示首饰的样子,而且如此真实......”袁昭拍着额头,现在画画用的是毛笔,更讲究写意。而这种用硬炭棒作画、风格如此写实的技法,他也是第一次见。
“父皇倒是说过,有一种作画的技巧可以完全复刻人物和物品的外形,只是他不曾学会,难道是这种?”袁昭眉头紧皱,这个女孩越来越令他好奇了。
他刚要继续探查,院子中却响起了青年女子的声音。
“娘,我回来了?咦!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