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7章 黑面马仙(2 / 2)灶边闲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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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缝里,有东西在反光。

不是牲畜的懵懂,也不是野性的警惕。那是人的眼神。苍老,浑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还有……饥饿。

李茂终于认出来了。那张脸,他在店里供奉的牌位上看过画像——虽然粗糙,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失踪了二十年的老掌柜,张永贵!

只是画像上的张掌柜是活生生的,而这张脸,干瘪得像是在沙漠里风干了十年。皮肤皲裂,布满蛛网似的黑色纹路,像干涸的土地。嘴唇裂开几道深深的口子,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那两只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直勾勾地盯着李茂,一眨不眨。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

马厩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其他马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好像它们也在屏息观看。

那张干裂的人嘴,缓缓张开了一道缝。没有声音发出来,但李茂分明“听见”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炸响在脑子里的一声叹息。悠长,嘶哑,带着二十年风雪的寒意。

然后,那张嘴又张大了些。

李茂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马的牙齿,也不是人的牙齿。那是一排排细密、尖锐、参差不齐的黑色尖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那喉咙像个无底的黑洞,散发着更浓的腥气。

“啊——”

李茂终于尖叫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转身就跑,煤油灯脱手飞出去,啪地摔在地上,玻璃罩子粉碎,灯油泼洒出来,遇着残余的灯芯,轰地腾起一团火!

火光乍起,瞬间照亮了整个马厩!

李茂在那一瞥间,看见了最恐怖的景象——老黑马依旧站在那里,可脖子以上,已经完全变成了张掌柜干裂的人头。人头下面,连着健壮的马身,乌黑的皮毛。而人头的眼睛,正随着他的奔跑,缓缓转动。

跑!跑!跑!

李茂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他冲向厩门,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到槽边。他伸手想撑住,却摸到了槽沿那根挽缰绳的木桩。

木桩上,那根拴老黑马的缰绳,原本是松松地挽在那里的。

此刻,它却像活过来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一端还挽在木桩上,另一端却像蛇一般昂起“头”,在空中缓缓摆动。

李茂想绕过它,可那缰绳猛地弹射过来,快得只剩一道黑影!他来不及躲,只觉得脚踝一紧,低头看时,粗糙的麻绳已经缠了上来,一圈,两圈,死死勒进棉裤里。

“不——!”

李茂伸手去扯,手指触到缰绳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那不是麻绳该有的温度,倒像是一条在雪地里冻了许久的死蛇。绳子上那些粗糙的纹理,此刻摸上去,竟像是……皮肤的纹路?

他发疯似的撕扯,可缰绳越缠越紧,另一头还牢牢地拴在木桩上。他回头,看见火光中,那个马身人头的怪物,正缓缓转过身来。张掌柜干裂的脸在跃动的火光影子里明明灭灭,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

然后,怪物迈开了步子。

不是马的蹄步,也不是人的步伐。那是一种怪异的、僵硬的、介于两者之间的移动方式。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而那颗人头,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点头,裂开的嘴越张越大,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刺。

李茂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去掰脚踝上的缰绳。指甲劈了,渗出鲜血,染红了麻绳。可绳子纹丝不动,反而又分出几股,顺着他的小腿向上攀爬,缠住了膝盖。

怪物走近了。

李茂能闻到那股腥气,混合着干草和马粪的味道,直冲脑门。他能看见张掌柜脸上每一条干裂的纹路,能看见那双眼珠里倒映出的、自己扭曲惊恐的脸。

他绝望地仰起头,嘶喊出声:“救——”

命字还没出口,一只马蹄踏了下来,重重踩在他胸口。

咔嚓。

李茂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很轻,很脆,像踩断一根枯枝。剧痛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他张大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只有血沫子从喉咙里涌上来,呛得他直咳。

视线开始模糊。火光、阴影、怪物狰狞的脸,全都旋转、融合,变成一团混沌的黑暗。在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拂过了他的额头。

是那只马蹄,抬了起来,换成了另一只——一只干枯的、布满裂口的人手,从马脖子下面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又黑又厚,弯曲得像鹰爪。

那只手,轻轻放在了他头顶。

然后,五指收拢。

李茂感到头皮一阵刺痛,接着是更深的、被撕扯的感觉。他听见了一种声音——嗤啦,嗤啦,像撕开一块厚帆布。那是他自己的头发,连带着头皮,被生生扯下来的声音。

黑暗彻底降临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那窸窸窣窣的、啃噬的声音。很近,就在他头顶上方。

还有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

……

天快亮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

老王头第一个起床,像往常一样去马厩查看。推开厩门,他愣了一下——厩里一股焦糊味,地上有一摊烧黑的痕迹,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长明灯灭了,槽头木桩上只剩个空铁钩。

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各个槽位。马都还卧着,安静得很。可当他走到最里头那个槽位时,脚步停住了。

老黑马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头微微低着,对着槽里的草料。槽里是新鲜的草,还带着霜气。

而在老黑马旁边的那个原本空着的槽位里,多了一匹马。

一匹新马,枣红色的,个头不大,看上去才三四岁口。它侧躺在干草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那姿势有点怪——脖子扭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是被人硬掰过去的。

老王头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新马身上没有伤痕,毛皮干净,只是头顶有一块地方,皮毛稀疏,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像是生了癞,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马的脖子。

手指刚要碰到鬃毛,新马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马的眼睛,又大又圆,棕色的瞳仁里映着老王头佝偻的身影。可老王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极度的惊恐,被死死封在牲畜的躯壳里,透不出来,却沉在眼底最深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新马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慢慢转过头,把嘴凑向槽里的草。它开始吃草,动作很慢,很僵硬,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老王头看了它很久,直到新马把槽里那点草料吃完,又侧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缓缓站起身,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他走到老黑马的槽位前,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悬在马背上方一寸的地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出马厩。

天已经蒙蒙亮了,雪片子稀疏了不少。院子里有了动静,伙计们开始起床,准备一天的活计。有个年轻后生——是李茂同屋的,叫二栓——睡眼惺忪地走过来:“王大爷,看见李茂没?早起没见他,铺盖都凉了。”

老王头没回头,只是看着马厩的方向,哑着嗓子说:“东槽那匹新来的枣红马,你们都离远点儿。”

二栓愣了一下:“啥?”

老王头慢慢转过身,目光挨个扫过渐渐聚拢过来的伙计们,最后落在二栓年轻而茫然的脸上。

“尤其是你,新来的。”老王头盯着他,眼珠子在晨光里像两粒蒙了灰的琉璃,“甭管那马多温顺,多听话,记住一条:千万别碰它的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让风雪盖过去。

“喂草添料都从侧边伸手,缰绳挽在槽头木桩上就别动。”

风雪卷过院子,把他的后半句话吹散在清晨凛冽的空气里:

“更别想着去摸它脑门、拍它脖子。”

“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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