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车骑将军府。

天还没亮透，张飞就已经在院子里耍了半个时辰的丈八蛇矛。腊月清晨的寒气里，他赤裸的上身蒸腾着白雾，肌肉块块隆起，每一次突刺都带着破空之声。

“将军，曹丞相和诸葛军师到了。”亲兵在廊下禀报。

张飞收势，长矛往地上一杵，石板“咔”地裂开一道缝。他抓起搭在石凳上的袍子胡乱一披：“快请到正堂！不，等等——先让他们去书房，俺换身衣服就来。”

等张飞胡乱套了身常服赶到书房时，曹豹和诸葛亮已经坐在那儿喝茶了。书房里炭火暖烘，诸葛亮依然摇着他那把羽扇，曹豹则捧着茶盏，正仔细看墙上挂的西凉地图。

“丞相，军师，你们来这么早？”张飞抹了把额头的汗，“离誓师出征还有两天呢。”

“就是因为还有两天，才得来。”曹豹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今天不聊具体的行军布阵——那是孔明和你的事儿。咱们聊聊，这一仗到底该怎么打。”

张飞坐下，抓起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怎么打？马超韩遂不是聚了十万兵在潼关外么？俺带三万精兵过去，先捶他一顿，捶服了再说。”

诸葛亮摇扇的手顿了顿。

曹豹笑了：“翼德啊翼德，你要是真这么想，陛下就不会让你当主帅了。”

“那该咋想？”张飞瞪眼。

“想想马超凭什么能聚十万兵。”曹豹起身，走到地图前，“西凉十一郡，汉人、羌人、氐人混居，部族林立，互相之间还有仇杀。马腾死后，马超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凭什么让这些人听他号令？韩遂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狐狸，又凭什么甘愿给马超当副手？”

张飞挠挠头：“因为……马超能打？”

“能打的人多了。”诸葛亮接话，“马岱将军也能打，不也归附朝廷了么？”

这话提醒了张飞。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马岱——这位镇北将军今日穿着便服，但眉宇间那股西凉人特有的刚毅掩不住。

“马将军，你说说。”张飞直接道，“你们西凉人，到底图个啥？”

马岱起身，向三人抱拳：“回都督、丞相、军师。西凉人图的，其实很简单——活着，活得有尊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陇西、金城、武威这些地名：“西凉苦寒，土地贫瘠，种庄稼收成不好，放牧又常遇雪灾。中原朝廷强盛时，还能拨点粮食、布匹赈济；朝廷衰弱时，西凉就是被遗忘的角落。”

“所以羌人、氐人常叛乱？”诸葛亮问。

“不是叛乱，是活不下去。”马岱苦笑，“部族里的青壮没饭吃，就只能去抢。抢汉人的村落，抢别的部族，抢过往商队。抢来抢去，仇越结越深。我伯父马腾当年能在西凉站住脚，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能给各部族一个规矩——大家按规矩来，谁也别欺负谁，商路畅通了，大家都有饭吃。”

曹豹点头：“所以马腾死后，这个规矩乱了。”

“乱了。”马岱叹道，“韩遂想当老大，但他是汉人，羌人信不过他。我堂兄马超能打，又是伏波将军后人，羌人愿意跟他，可汉人豪强又嫌他年轻气盛。这次他们俩能联合，表面说是为曹公报仇，实际上……”

“实际上是没办法了。”诸葛亮接口，“朝廷统一中原，下一个肯定是西凉。他们单独谁都挡不住，只能抱团。”

张飞听明白了：“所以他们的联盟，本身就是凑合？”

“岂止是凑合。”马岱压低声音，“韩遂当年……杀过我伯父的妻弟。这笔血债，我堂兄一直记着。只是因为眼下需要韩遂的兵马和威望，才暂时按下不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曹豹缓缓坐回座位，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沉浮的叶片：“翼德，你现在明白这一仗该怎么打了么？”

张飞盯着地图，豹眼慢慢眯起来：“他们的联盟是纸糊的，一捅就破。”

“不止。”诸葛亮羽扇轻摇，“我们要捅的，还不是这张纸本身。”

“那是啥？”

“是西凉的人心。”曹豹放下茶盏，“马超韩遂能聚十万兵，是因为西凉人觉得，跟着朝廷没活路，跟着他们或许还有条路。我们要做的，是让西凉人知道——跟着朝廷，活得更好。”

张飞皱眉：“可仗还没打，他们咋知道？”

“所以得有人去说。”诸葛亮看向马岱，“而且得是西凉人自己去说。”

马岱挺直腰板：“军师的意思是……”

“马将军，你是伏波将军后人，在西凉各部族中素有威望。”诸葛亮道，“此次出征，你名义上是副都督，实际上是我们的‘西凉宣慰使’。每下一城，不急着进军，先做三件事：第一，开仓放粮，赈济百姓；第二，召集各部族头人，宣读朝廷诏令——陛下说了，西凉归附后，三年不征赋税，各部族头人只要忠于朝廷，皆可封官赐爵；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张飞：“翼德，这第三件事，得你来做。”

“俺做啥？”

“喝酒。”诸葛亮笑了，“和羌人、氐人的头人喝酒。喝大碗酒，吃大块肉，跟他们摔跤比武。让他们看看，朝廷的大将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是能跟他们坐到一块儿的豪杰。”

张飞眼睛亮了：“这个俺在行！”

“但有个分寸。”曹豹补充，“你是朝廷的车骑将军，代表的是陛下的威严。可以豪爽，不能粗野；可以亲近，不能失了体统。这个度，孔明会提醒你。”

张飞连连点头，又问：“那马超韩遂呢？总不能光安抚，不打吧？”

“打当然要打。”曹豹手指敲了敲桌面，“而且第一仗必须打得漂亮，要打出朝廷的军威。但打完呢？马超若败，是杀还是抚？”

“陛下说了，能抚则抚。”张飞记得清楚。

“怎么抚？”曹豹追问，“派谁去抚？说什么话？许什么承诺？这些都是学问。”

诸葛亮接过话头：“马超此人，勇武过人，但年轻气盛，刚愎自用。他最大的弱点，就是疑心重——对韩遂疑心重，对部将疑心重，甚至对羌人盟友也未必完全信任。这个弱点，我们可以用。”

“离间计？”张飞脱口而出。

“不只是离间。”诸葛亮羽扇一停，“是给他铺好台阶，让他自己走下来。”

马岱忍不住开口：“军师，我堂兄性子烈，宁可战死，恐怕也不愿……”

“所以台阶得铺得巧妙。”曹豹笑道，“马将军，你此次随军，要多给马超写信。”

“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