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三个月前的威尔逊像是一头暴怒的鲨鱼，那现在的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海渊。

他身上的气息完全收敛，看不到任何灵性外溢，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海浪声就自动低了八度，仿佛在向君王臣服。

海滩上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像是被灌入了万吨海水。

威尔逊站在那里，仅仅是呼吸，就让周围的空间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这种压迫感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锐利，而是像深海之下三万米，黑暗、寂静，却能把钢铁轻易揉成纸团。

“五阶？”小乔治嘴里的椰肉忘了嚼，啪嗒一声掉在沙滩上。

他引以为傲的元素化身躯，此刻竟然有一种要被这股无形压力挤出来的错觉。

旁边的罗伯特虽然没有实体，但他藏身的阴影此刻正在疯狂颤抖，仿佛随时会被某种更深邃的黑暗吞噬。

“侥幸，蒙主恩赐。”

威尔逊身上的深蓝长袍无风自动，他抬起手，掌心中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效，只有一团极其纯粹的、还在不断坍缩的黑色水球。

“我能听见整片大海的呼吸，只要我想，我可以让方圆百里内的海面瞬间冻结，或者……制造一场足以淹没特里诺城的海啸。”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黛安娜手中的古代语典籍被她捏出了褶皱。

这就是五阶，距离神仆一步之遥。

“太好了！”小乔治突然蹦了起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那我们去卡拉帕群岛岂不是横着走？”

威尔逊收起那团恐怖的水球，那股让人窒息的压力瞬间消散。

“卡拉帕最近确实热闹得过分。”威尔逊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海水浸泡却字迹清晰的情报卷轴，递给黛安娜。

“净化者们在那边的统治出了大乱子，最近一个月，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大堆野生非凡者，那里现在就是个火药桶。”

黛安娜接过卷轴，快速浏览。

越看，她眼中的金色光芒就越盛。

混乱、无序、罪恶滋生。

还有比这更适合用来举行【断罪法官】晋升仪式的地方吗？

“我去。”黛安娜合上卷轴，声音清脆。

“带上我带上我！”小乔治举手，“整天在岛上摘椰子我都快变成椰子了。”

罗伯特从阴影中浮现，整理了一下领结：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随行。我去过很多次卡拉帕岛，对当地的风土人情还是比较熟悉的。”

一个五阶，两个四阶。

这配置，就算卡拉帕岛有再多的不确定因素，也能全身而退。

“既然大家都决定了，”威尔逊看向神国中央那座教堂，眼中闪过狂热，“那必须先请示吾主。”

四人没有任何犹豫，在沙滩上熟练地摆出祈祷姿势。

在这个神国里，他们的每一次心跳都能直达神明的耳畔。

“徘徊于虚妄与真实的边界……”

“执掌恐惧与汪洋的主宰……”

“您忠诚的仆人祈求您的注视……”

这是威尔逊和罗伯特的声音，尽管这三个月来和圣灵会众人交谈，已经了解了伟大的螺湮之主存在两面，还有一个万灵之主的尊名。

他们还是坚持使用自己的祈祷词。

这个尊名自然是罗伯特编出来的，也得到了主的默许，于是一直沿用了下来。

“灵界化身，自然的庇护者，仁慈的万灵之主。”

这是小乔治和黛安娜的祈祷。

他们始终牢记主的神谕，传诵祂的名。

随着祷词的念诵，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天空仿佛变成了一面深邃的镜子，倒映出了另一片星空的模样。

一股宏大却又带着亲切感的意志，降临了。

……

灵界，醒时。

伊文的本体正悬浮在那条璀璨的蓝色光带之上。

自从晋升神阶四【象征喻体】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懒了。

这种懒不是心理上的懈怠，而是一种生理，或者说灵性层面上的本能抗拒。

每当他试图让本体穿过灵界帷幕降临现实，那种强烈的滞涩感就会袭来，仿佛一个成年人非要往婴儿的摇篮里挤。

而且，心底深处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警示他。

外面很危险？不会，现在的他已经是神阶四，是行走于当世的唯一神明。

呃……隐匿之影除外。

那种危险感，更像是某种规则层面的排斥。

仿佛一旦他本体离开灵界，就会立刻变成黑夜里的探照灯，引来某些不可名状存在的注视。

“就在这里待着吧。”伊文翻了个身，周围的空间随之泛起涟漪，“反正有分身在外面干活探索。”

就在刚才，他收到了威尔逊等人的祈祷。

那帮家伙想去卡拉帕搞事？

准了。

不仅准了，伊文原本还想给他们一人一个庇护权柄的神之假面。

不过出于神阶五的要求，不能干涉信徒们的晋升，只能作罢。

伊文放在神国的视线一转。

那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颠簸的摇晃感。

帕米尔公国，首都德利特。

这三个月来，伊文的分身已经把这里探索的差不多了。

这里和莱茵德尔那种古典的风格完全不同。

帕米尔公国是个崇尚联邦制的国家，这里没有国王，只有议会和各大行会。

甚至连信仰，在这里也是相对自由的。

只是在这个崇尚知识的国度，大家更愿意信奉“公理圣堂”。

那种颠簸的感觉渐渐停下。

赫尔曼·诺伊曼正对着街道旁的一扇橱窗整理自己的领结。

“伟大的……呃，阁下。”

赫尔曼压低声音，对着空气。

其实是对着头顶那只隐形的水母说话，“咱们真的要去黄铜齿轮酒馆吗？那里可是工匠行会的地盘。”

“怕什么。”

伊文懒洋洋的声音直接在赫尔曼脑子里响起。

“你不是最后还差那个什么叫晨曦粉的材料吗？这种混乱的地方才有黑市。”

赫尔曼苦着一张脸。

他确实还需要晨曦粉来修复他的以太窥镜，况且他本身也是工匠协会的会员。

只是……他有不能去的难言之隐。

但他不敢反驳。

谁让他脑袋顶上趴着个神呢？

赫尔曼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那个并没有镜片的黄铜单片镜框，硬着头皮走进了前方的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