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娜松了口气，打开了门。

女仆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莉莉安小姐，安娜贝拉小姐让我给您们送些夜宵过来。”

她将食盒递给黛安娜，然后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

“刚刚温莎伯爵庄园的管家亲自登门拜访，送来了一份厚礼。

他说，伯爵夫人已经睡下了，而且睡得很安稳，是他这几年来见过夫人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他还说，夫人吩咐了，明天一早，她要亲自带着灵泊之泪，来拜访亚伦先生和莉莉安小姐，当面致谢！”

这个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房间里的三个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

计划的第一步，完美成功！

送走女仆后，加伊斯激动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太好了！太好了！只要康斯坦丝明天过来，她就会彻底相信我们编造的亚特兰神话！

到时候，她就是灵泊之泪最忠实的拥护者！”

黛安娜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看着桌上那颗从康斯坦丝手镯上取下的小碎钻，心中百感交集。

或许，安娜贝拉说的是对的。

用商品包装信仰，用服务换取虔诚，在这座物欲横流的王都，才是最正确的狩猎方式。

然而，就在三人为初步的胜利感到欣喜时。

另一阵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敲门声，不急不缓，沉稳而有力，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三人的笑容瞬间凝固。

黛安娜再次来到门后，脸色却在下一秒变得无比难看。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

但他身上那股阴冷、精悍的气息，却让黛安娜瞬间想起了晚宴上那个被她制服的探子马丁。

是埃德加的人！

黛安娜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计划暴露了？

她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冷声问道。

“谁？”

门外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

那是一张黑色的、质地坚硬的卡片。

卡片的正中央，用暗红色的蜡油，烙印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徽记。

狼口微张，獠牙毕露。

紧接着，男人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家主人，埃德加·冯·海因里希先生，想单独见一见‘莉莉安’小姐。

明天上午十点，城西黑麦酒馆，他会亲自等您。”

说完，门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黛安娜缓缓蹲下身，捡起了那张冰冷的黑色卡片。

她看着上面的狼头徽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公寓内的空气仿佛被那张黑色的狼头卡片抽干，凝固成冰冷的实体。

加伊斯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他拿起那张卡片，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烙印徽记的粗糙质感。

“城西黑麦酒馆……那是他们的备用联络点。”加伊斯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将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从上面找出埃德加的真实意图。

“他直接派人找上门，说明两件事。

第一，我们传递的假情报并没有完全打消他的疑虑。

第二，他有自己独立的情报渠道，已经查到了我们的住址。”

小乔治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看着黛安娜，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黛安娜小姐，这太危险了。埃德加·海因里希，他就是一头吃人的野狼。”

黛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那张卡片，脑中飞速运转。

恐惧是必然的，那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挑战欲。她不能退，身后是虚弱的灵使，是刚刚起步的圣灵会。

“他想见的是‘莉莉安’，不是黛安娜。”黛安娜终于开口，“这说明，他还没有得知我们的真实身份。

而他敢直接邀请我去见面，或许是认为，我只是一个有趣的、值得研究的猎物，而不是一个需要立刻清除的敌人。”

“可明天上午，康斯坦丝夫人要来拜访。”小乔治指出了最关键的冲突。“我们不可能同时应付两边。”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是一个死局。

去见埃德加，就必须放弃与康斯坦丝建立深度联系的黄金机会。

会见康斯坦丝，则会彻底激怒埃德加，后果不堪设想。

“不，我们两边都要。”加伊斯突然出声，镜片下的目光在黛安娜和小乔治之间扫过。

小乔治一愣：“什么？”

“分头行动。”加伊斯润了润嗓子，声音清晰起来。

“埃德加要见的是莉莉安，一个来自乡下、有些小聪明和野心、被安娜贝拉带入王都社交圈的女孩。”

说完，他看向黛安娜，后者点了点头。

“而康斯坦丝夫人要拜访的，是学者亚伦先生，一位发现了失落文明遗物、掌握着‘灵泊之泪’秘密的神秘学者。”

加伊斯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刚好，我最擅长这些社交的把戏。”

小乔治的呼吸一滞，看向加伊斯的眼神里写满了惊疑：

“可是……加伊斯先生，您一个人……康斯坦丝夫人要见的是亚伦先生和莉莉安小姐两个人。”

“不，她要见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故事。”

加伊斯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而亚伦，才是故事的核心，是秘密的守护者。”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黛安娜：

“而莉莉安，一个刚刚被安娜贝拉带进王都，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渴望抓住任何向上攀爬机会的乡下女孩。

在接到了王都新贵海因里希先生的单独邀请后，会怎么选？”

小乔治终于领会了加伊斯的意思。

“……她会受宠若惊，会惶恐不安。

但最终，她会把与伯爵夫人的会面抛在脑后，毫不犹豫地奔向那个更具诱惑力、也更危险的机遇。

这完全符合莉莉安的人设！“

“埃德加要见的，是一个柔弱的猎物。康斯坦丝要见到的，是一个深沉的学者。”

加伊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笑意，“我们只需要把他们想看的，演给他们看。”

计划就此敲定。

夜色深沉，公寓的灯火却迟迟未熄。

加伊斯正在给黛安娜恶补更多的伪装细节。

他不希望黛安娜露出哪怕一丁点的破绽，必须表演得天衣无缝，黛安娜之前做的很好，但那还不够……

这位曾经的诈骗大师，此刻将他毕生的技艺倾囊相授。

小乔治则在一旁默默地将房间里所有现代、廉价的物品收拾起来。

他扮演着侍从的角色，取出了一些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古旧书籍，努力将这个小小的公寓伪装成一个学者的居所。

……

第二天清晨，莱茵德尔的薄雾尚未散尽。

两场无声的战争，在城市的两个不同角落，同时拉开了序幕。

公寓内，加伊斯换上了一件黑色学者袍，领口和袖口磨损得恰到好处，仿佛常年伏案所致。

他脸上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苍白，眼神里混合着学者的专注与不耐烦，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被打扰了清静的隐士形象。

小乔治则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仆从服，安静地站在门边，神情恭敬而木讷。

当康斯坦丝·温莎伯爵夫人的蒸汽马车停在楼下时，加伊斯正在一张铺满羊皮纸的桌前，用一根鹅毛笔专注地描摹着什么。

康斯坦丝几乎是冲进来的。

她完全不见了昨日的傲慢与审慎，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那双因长期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个玻璃杯，以及里面那只安静漂浮的蓝色小水母。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亚伦先生……”她开口，声音却被加伊斯一个抬手的动作打断了。

“嘘。”加伊斯头也没抬，只是用鹅毛笔的末端，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羊皮纸，“灵感，就像晨露，喧哗会惊扰它。”

康斯坦丝立刻闭上了嘴，甚至紧张地向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的存在亵渎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过了足足五分钟，加伊斯才仿佛完成了一项浩大的工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才将目光投向康斯坦丝，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疲惫和审视。

“温莎伯爵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看来，灵泊之泪认可了你的灵魂。”

“是的！是的，先生！”康斯坦丝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昨晚睡得像个婴儿！天呐，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得这么好是什么时候了！

头痛，焦虑，那些折磨了我几年的东西，全都消失了！这是神迹！真正的神迹！”

她快步上前，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丝绒袋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两千金榜的银行兑票，请您务必收下！

只要能让它……让灵泊之泪留在我身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