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天台授计,前厅动火(1 / 2)夏至遇秋与
蒲飞路,和尚堂口所在的十层洋楼楼顶,被尽数改造,辟出一方逾两千平米的私人空中园囿,是港岛乱世里藏得极深的一方奢境。
整座空中私园极尽巧思,黑白铜嵌花阶砖铺就蜿蜒曲径,层层叠叠延向园林深处。
修长鸢尾绿篱密密匝匝,环护着一湾汉白玉月牙池,池底铺陈的碎金细砂,随粼粼水波轻轻晃动,日光落底,晃得一池金影摇曳不定。
南洋引种的细叶草皮间,零星嵌着细碎夜光石,白日隐于青绿,暮色便缀起点点微光。
玻璃暖房温润通透,各色名贵墨兰垂着纤柔翠叶,暗香沉敛。
中央柚木琉璃凉亭立在园心,晚风穿亭而过,裹挟着满院晚香浮动。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轮渡汽笛沉沉漫来,穿透层层花叶枝桠,喧嚣被揉碎滤软,低沉悠远,温柔得不像乱世市井。
园林景致融江南雅致与山野原生气韵于一体,宛若在自然生态山林之中,精工雕琢出一座完整的江南庭院。
四周粉墙黛瓦错落围合,兜住半卷流云、漫天树影。中央鱼池立着一尊太湖石,集瘦、皱、漏、透四韵,石隙枝桠探出数点红梅,落英簌簌,轻覆九曲石桥的青灰石栏。
桥下一池春水澄澈温润,软得如亲手揉捻的碧色绸缎,红尾锦鲤摆尾穿梭,搅碎岸边垂杨倒影,满池烟影朦胧,虚实难辨。
穿过雕花月洞门,抄手游廊檐下悬着的青铜风铃,遇风便撞出细碎清响。
镂空漏窗筛落的暖阳,纵横交错,在青石板地面织出斑驳错落的花影。
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混着腊梅冷香与青苔土润的气息,漫溢在整座园林之中。
和尚缓步穿行在清幽园径,闲赏周遭盛景,一路缓步慢行,借着眼前世外景致,一点点给身侧的乃威猜洗脑传道。
他负手驻足繁花道旁,目光落在开得肆意热烈的三角梅丛上,缓缓开口。
“知不知道什么是人生四大喜事?”
言罢,他侧首斜睨身侧的乃威猜,静待对方应答。
乃威猜久居南洋,不懂华夏千年文脉,闻言只剩一脸茫然,全然不知其意。
和尚见他懵懂无措,淡淡抬步,顺着林荫小道徐徐前行,嗓音沉缓道来。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寥寥数语落罢,和尚脚步倏然顿住。
林间深处,两头半大的梅花鹿正低头啃食青草,瞥见生人靠近,立刻停了动作,抬着鹿眼,满眼警惕地与和尚对峙,身姿紧绷,蓄势欲逃。
和尚侧身站定,对着乃威猜比出一个利落的OK手势,眼底带着几分江湖戏谑。
“男人三大苦,你知不知道?”
再度发问,乃威猜依旧眉头微蹙,一脸茫然,全然不解其中江湖门道。
和尚侧身落座在路旁天然奇石之上,目光目送两头梅花鹿警觉遁入林深,语声带着看透乱世人心的冷冽通透。
“听人嫖,看人赌,看兄弟吃喝嫖赌发家致富。”
说罢,和尚起身移步,随性闲逛,顺着静谧林间小路行至鱼池岸边,望着一池锦鲤自在游曳、逐水嬉戏。
他拾级踏上汉白玉雕花拱桥,径直走向楼顶最前沿的观景台。
片刻之后,和尚立在十层高楼的观景台边缘,凭栏俯瞰。
脚下是港岛鳞次栉比的旧式骑楼,层层叠叠的低矮楼宇绵延铺展,错落排布的商铺招牌纵横交错,覆在街巷上空。
街头人潮熙攘、车马穿行,红尘烟火密密麻麻,宛若一座缩微的小人国,尽数被他踩在脚下。
此刻手握权财、坐镇一方堂口的和尚,望着这片自己亲手打下来的江湖江山,胸中骤然翻涌万丈豪情。
“啊~”
本想登高抒怀、赋诗言志,奈何一身江湖草莽气,胸无笔墨,千般壮阔心绪,终究只憋出一声长叹,便再无下文。
乃威猜静立在他身后,望着他凭栏远眺的背影,眼底满是莫名困惑。
一腔豪情泄去,和尚抬手指向远方错落的街市楼宇,沉声开口。
“想要嘛?”
乃威猜缄默不语,垂眸沉思,暗自揣测和尚此言背后的深意。
晚风猎猎,拂乱和尚的发丝。他依旧负手而立,极目远眺。
太平山的流云低悬天际,轻轻擦过园内香樟树梢,眼底山河市井尽收眼底,字字句句皆是乱世生存的铁律。
“混江湖想要出人头地,抛开规矩,道义,就得狠下心不择手段去争去抢。”
他目光沉沉俯瞰脚下滚滚红尘,语声冷硬决绝。
“行走江湖,先要认明白一桩事:利字带刀,益字淌血。
“这世上好处从来不会白白落在谁手里,想吃香喝辣就得拼命。”
视线落向街巷深处,看着街边市井妇人与小摊贩斤斤计较、讨价还价的琐碎模样,和尚唇角勾起一抹冷嗤,续道。
“谈买卖讲情面那是市井小商贩的做派,混江湖的主儿,看中一块地盘、一桩财路,就握紧手里的刀。”
“该狠的时候,就得提着刀往前冲。”
“想要拿到好处,就得敢见红、敢拼命。”
他侧头扫了一眼身侧的乃威猜,随即再度抬眼望向远方山河。
“你不争不抢,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就会踩着你的尸体把好处全部拿走。”
话音稍顿,他回身环视这座耗资打造、极尽雅致的空中园林,眼底锋芒凛冽。
“心软成不了事,畏死发不了财。”
“刀口舔血就是我们的命,既然盯着利,就要扛得住血,刀不沾血,财不入门。”
乃威猜眉头紧蹙,心中反复思忖,依旧没能全然悟透和尚话中的暗藏深意。
和尚瞧出他眼底的懵懂迟疑,不再拐弯抹角、刻意提点,径直挑明心中盘算。
“听说这半年,从内地过来的青帮成员闹的很凶?”
闻言,乃威猜骤然回神,重重点头,确认消息属实。
和尚双手撑在冰凉的石质栏杆上,俯视楼下往来车马,语声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伐决断。
“这件事交给你了,那些人谁摇旗打谁。”
“他们富得流油,到时候别忘了你老大我那份。”
领了指令,乃威猜立刻躬身应声,语气笃定。
“您放心,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让他们从哪来回哪去~”
和尚面露几分欣慰,侧头看向身侧的属下,淡淡补充。
“不错,对了,搂草打兔子,那些逃过来的汉奸,一起搂了~”
乃威猜郑重颔首,神色肃穆。
和尚抬手轻拍他的肩头,低声叮嘱。
“多动脑~”
话音甫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林间小径匆匆传来。
一名佣人神色慌张、气喘吁吁,一路疾跑冲上观景台。
“老爷出事了。”
和尚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纠正道。
“以后叫我和爷,老爷听着好像爷们儿七老八十一样。”
佣人连忙低头应声,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慌忙禀报道。
“枣哥打电话过来,说一个叫半吊子的人惹毛了六爷,他让您赶紧过去。”
见和尚神色淡然、不见慌乱,佣人连忙加重语气,道出事态严重性。
“听说那个叫半吊子的人,脑袋都被打流血。”
“赖哥也跪在六爷面前赔罪。”
听闻此言,和尚神色一凛,再不迟疑,转身快步顺着观景台石阶,朝着天台通道疾行而去,低声怒骂。
“玛德,屁大点功夫,就能惹出事来~”
佣人紧随在他大步流星的身影之后,一路小跑,将二枣传来的消息细细补全。
画面骤转,切至六爷府邸正厅。
偌大的厅堂死寂沉沉,空气凝滞如冰,压得满室人不敢高声喘息、妄动分毫。
所有人垂首肃立,目光皆悄悄落在居中端坐、默然抽烟的六爷身上,静待他开口定夺。
堂中中央,半吊子兀自挺立,满头鲜血顺着额角滑落,糊住眉眼、浸湿衣领,狼狈至极。
可他眼底依旧是一身倔强无畏,直直凝望着端坐的六爷,眉眼桀骜,俨然一副有事独自扛、绝不低头的模样。
满身血污,偏生傲骨铮铮,半点不肯服软认错,这般姿态愈发撩动六爷怒火。
论辈分地位,半吊子不过是无名小辈,更还是他徒孙辈的货。
寻常冲撞,六爷向来不屑计较、视作孩童顽劣。
可这小子一身倔驴脾性,当众硬顶,硬生生让他这位自己颜面尽失、下不来台。
本就因码头闺女被挟持一事积了满腔怒火、心绪烦躁,此刻又被半吊子接连顶撞、当众忤逆,积压的戾气彻底翻涌,心底悄然生出杀伐之意。
指间香烟燃得火星明灭,烟雾缭绕间,六爷心底甚至生出一丝荒诞怅然。
莫非自己真的年岁已老,威严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