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闲终有度，温柔乡终有时。

一月来，沈算白日里在城中闲逛，看坊市里新开了几家店铺，看街角的茶摊换了新的说书先生，看城墙上新刷的朱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傍晚沿着山道缓步而归，山道口那棵老银杏树下总有一道浅碧色的身影在等他，然后两人并肩穿过暮色中的山林小径，听晚风拂过松针的簌簌声，偶尔停下来看池中的锦鲤跃出水面。

夜间或与钟宇等人围炉喝酒，听他们讲蛮荒这百年间的大小变迁；或与陈静在书房中对坐，她处理公务，他翻看卷宗，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安静而温暖。

这样好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但沈算知道，不能腻。

温柔乡是港湾，却不是终点。

他可以在港湾里停泊，却不能把船永远拴在码头上。

于是半月后，沈算收拾好心情，将蛮荒诸事托付给钟宇和周义，又单独与陈静说了半宿的话。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他便进入青铜古舟，转入神演秘境。

空间波动抚平的瞬间，尘世的所有喧嚣便被隔绝在外。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到几乎凝成液体的灵气，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宁静——不是死寂，而是万物生长、天地呼吸的那种宁静。

他站在入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芬芳、花草的清甜和原始柳树特有的淡淡木香，这气味他太熟悉了，每一次闻到都像是在说：欢迎主人归来。

经历百余年的演化，此时的神演秘境已如人间仙境。

沈算凌空而立，将整座秘境尽收眼底。

放眼望去灵植繁茂，铺满了整片大地。

那些最初的灵植，如今已繁衍了不知多少代，在山坡上、溪流边、林地里各自占据了一片区域，形成了层次分明的灵植群落。

低阶的凝气草和聚灵花像地毯一样铺在底层，郁郁葱葱，灵气浓郁得在叶片上凝成细密的露珠。

中阶的紫芝和玉髓果占据了中层，有的已经隐隐有了向高阶进化的迹象。

高阶灵药则各自独霸一方，或是盘踞在灵气最浓郁的灵泉边，或是扎根于崖峰上。

灵植果树更是已成林海，枝叶随风舞动。

目光所及，各种灵植错落有致，既相互竞争又彼此依存，形成了完整的灵植生态。

山川秀丽，连绵起伏。

秘境边缘的山脉比百年前又高了几分——不是山在长高，而是随着秘境空间的不断完善，原本的小丘被拉伸成了峻岭。

山峦叠嶂，峰回路转，云雾在半山腰缭绕不散，偶尔有灵禽从云中穿过，留下一声清越的长鸣。

山间有溪流潺潺而下，在山脚汇成数条蜿蜒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有几尾灵鱼在石缝间悠然游弋。

湖光一色，如镜未磨。

秘境中央，有一片由灵泉汇聚而成的湖泊，比百年前扩大了两倍不止。

湖水碧绿如翡翠，平静时能将天空的日轮和岸边的枝条一丝不差地倒映出来，微风拂过时便漾开层层细密的涟漪，将倒影揉碎成一湖跳动的碎金。

流水汩汩，自湖中溢出的湖水沿着天然形成的水道蜿蜒而下，在秘境中绕了一个大圈，将灵田、药园、山林一一灌溉，最终汇入秘境边缘的环形河道，又重新被灵脉吸收、净化、输送回灵泉，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沈算沿着其中一条小溪缓飞，溪水清浅，水底的彩色卵石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几株水生灵草在溪流中随波摇曳，偶尔有指头大的小头，从中冒头吐泡。

百花齐放，不争春也不让秋。

神演秘境中没有四季轮替，灵气的滋润让各种花卉无论时节如何都能同时盛开。

山坡上一片紫色的灵罗兰，山谷里一丛金色的向阳葵，湖岸边一溜素白的水仙，桃林里满树的粉霞——各种颜色、各种形态的花在秘境的每一个角落肆意绽放，将整片天地装点成了一幅绚烂的织锦。

云雾缭绕，如纱如幔。

秘境上空的云雾并非凡间的水汽，而是由高度浓缩的灵气自然凝结而成，淡时如薄纱，将远处的山峦遮得若隐若现；浓时如瀑布，从山峰上倾泻而下，汇入谷底的云海之中。

云雾随着灵气的潮汐起伏流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每一次变化都在山峦与湖面间绘出不同的光影。

而屹立于秘境正中央的原始柳树，便是这一切生机的源头与中枢。

它比百年前又高大了不知多少。

树干的粗度已经无法用“几人合抱”来形容——那根本就是一座山，一座通体覆盖着淡紫金色树皮、直插云霄的活的山峰。

树皮上的纹路古老而玄奥，每一道裂纹都像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道痕，在灵气的浸润下隐隐泛着微光。

树冠遮天蔽日，覆盖了整座湖心岛，又向外延伸出去，几乎笼罩了小半个湖泊。

万千柳枝从树冠上垂落下来，有的粗如巨龙，从半空中蜿蜒而下，几乎垂到湖面；有的细如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荡，叶尖偶尔点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极细的波纹。

每一片柳叶都是近乎透明的紫金色，叶脉中流淌着淡淡的金芒，那是浓郁的生机与灵气在叶片中流转。

远远望去，它就像一棵世界树——撑起了这片小天地，也维系着这片小天地的运转。

它的根系深深扎入秘境的每一寸土地，将灵脉串联成网；它的枝叶触碰着秘境的天空，将外界的混沌之力转化为可供万物吸收的灵气。

它是神演秘境的心脏，也是沈算的本命神相。

而在秘境的边陲地带，九株离火柳呈环形拱卫着整片秘境。

它们的形态与原始柳树截然不同——树干笔直如枪，通体赤红，树皮上布满了火焰状的纹路，温度高得惊人，远远望去像是九条苍龙从地底冲天而起。

它们的柳枝不像原始柳树那般柔美飘逸，而是根根竖立，枝梢上有火焰跳动，犹如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离火，将秘境边缘的空间都烧得微微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