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昔记得当初的十八座蛮荒村落，乞儿才有多少？他记得那个数字——不到三百万。

一群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孩子，被这个世界遗弃在荒野边缘，靠着乞讨、捡拾、抢夺残羹剩饭勉强活着。

他给了他们一个家，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然后他们便用自己的命和血，将那个希望浇灌成了如今这座四千万人的国度。

这让他感到沉甸甸的。

不是负担的沉重，而是一种你无法将它交给任何人、只能自己扛在肩上的分量。

四千万人的生死存亡，四千万人的喜怒哀乐，四千万人的未来命运——都与他这个名字绑定在一起。

傍晚时分，沈算沿着山道缓步而归。

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铺就的山阶上，随着他拾级而上的步伐一级一级地跳动。

山道两侧的古木参天，树冠在半空中交错成一道翠绿的拱廊，夕阳从叶缝间漏下来，将整条山道染成一片斑驳的金色。

晚风穿林而过，带来松针的清香和远处坊市隐约的喧嚣——那是山下的城池在准备晚市，摊贩们在张罗最后的货品，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织成一张淡蓝色的纱。

临近山道口时，他抬起头，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山道口的那棵老银杏树下，一道靓丽的身影正静静地立着。

陈静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疏淡的白梅，腰间的丝绦被晚风吹得轻轻飘起。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庄而自然，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将那张依旧美艳动人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她也腾不出手去理——因为她的目光从沈算出现在山道拐角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她不是站在山道口张望，而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树下，像是在等一个归家的人。

事实上，她确实是在等一个归家的人。

沈算不在的这些年，她每次回天池山庄都会在这棵银杏树下站一会儿，这棵树便成了她心中一个无声的坐标。

银杏树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深了几分，可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树干上那道旧痕。

“少爷。”看到沈算的身影，陈静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只有满满的欢喜。

她快走几步迎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臂弯，将半边身子的重量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她的动作熟练而亲昵，像是在做一件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温柔。

沈算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软触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陈静的手很暖，透过薄薄的衣料，那股暖意一直渗进皮肤里。

两人相依着踏上通往山庄的石径，步伐不快，却异常同步——她总是能精准地跟上他的节奏，既不抢先半步，也不落后半步，像是两个人共用着同一个重心。

“我中午去看了一下小阿泰。”沈算拍了拍陈静的小手，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它气息起伏不定，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突破四品，从沉睡中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