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那是自然。”小角得意地昂起小小的蛟首，胸脯挺得老高，尾巴尖翘得都快贴到后脑勺了，“我可不是老钟，满脑子都是肌肉，动不动就抡拳——”

话音未落，钟广的大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了它那条正在翘尾巴的蛟躯。

“啊——疼疼疼！老广你轻点！松手！松手——！我错了！老广你是我亲哥！”小角的惨叫在夜空中回荡，尾音被飞舟拖成一道长长的波浪线。

它的身体被钟广像揉面一样翻来覆去地揉搓，一会儿盘成麻花，一会儿拧成甜甜圈，一会儿又被扯成了一根三尺长的银色拉面。

“满脑子肌肉，嗯？动不动就抡拳，嗯？”钟广每说一句就把小角多揉一圈，手法比上次又精进了几分。

沈算端着茶杯，看着甲板上那一人一蛟闹得不可开交，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空的罡风将笑声吹散，和着身后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在夜色中飞得很远。

翌日，繁星点点。

蛮荒的夜空澄澈如洗，没有北境那般凛冽的风雪，也没有中原那般厚重的云层。

星河从天穹的这头一直铺到那头，密密麻麻的星子挤在一起，像是有人将一整袋碎钻倾洒在了深蓝色的丝绒上。

在这片星空之下，一座灯火通明的巨城正安静地伏卧在大地之上——那是蛮荒主城，沈算亲手建立的家园。

青风号悄无声息地划过巨城上空。

它的隐身阵法已经撤去，却刻意压低了灵光，船体只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青色薄纱，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柳叶，轻盈地从万家灯火之上掠过。

从甲板上往下看，整座蛮荒城的夜景尽收眼底——纵横交错的街巷被灵灯串成一张金色的蛛网，坊市区的夜摊还没收，零星的行人在街面上缓缓移动，几处酒楼里传来隐约的吆喝声和笑声。

更远处，新建的外城城墙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深色的轮廓，城墙上巡夜甲士手中的火把像一排移动的星辰，缓慢而坚定地沿着城墙移动。

青风号越过城墙，越过内城，越过层层叠叠的民居与坊市，最终悬停在城中最高的那座山峰之上——天池峰。

峰顶的天池在星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与那艘缓缓降落的青色飞舟。

飞舟腹部的符文在离水面数尺时猛然亮起，释放出一圈柔和的反冲气流，将池水压出一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船体轻轻触水，没有激起半点水花，只在水面上荡开一层又一层的细密波纹，从池心一直推到池边的石阶上，发出极细微的汩汩声响。

早在池边等候的一行人，目光齐齐落在那艘飞舟上。

钟宇站在最前面。

百年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比常人更深的痕迹——不是老态，而是一种被繁重事务反复打磨后的沉稳与内敛。

他的头发依旧乌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到额前。

其面容依旧是中年模样，法令纹却深了几分，眼角的纹路也更密了，笑起来时整个人温和得像邻家大叔。

可若有人因为这副温和面孔就轻视他，那便是大错特错——这个掌管蛮荒大小事务百余年的男人，手中处理过的大小危机足以写满一整面墙。

周义站在钟宇右侧。

固颜丹与修为的双重加持让他依旧保持着中老年人的模样，发丝中夹杂的灰白非但没有让他显老，反而给他添了几分儒雅的气度。

钟财和钟源分立左右——两人依旧是壮年模样，钟财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钟源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几分。

刘婶站在周义身旁，中年妇人模样，腰板挺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温婉。

风情与钟宇并肩而立，美妇人风韵犹存。

陈静站在风情身侧，一袭墨绿色的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美艳的面容依旧如百年前那般光彩照人，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小翠则稍稍靠后，少妇模样，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沈算从青风号上飞身而下，脚尖落在池边石阶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少爷。”众人齐齐见礼，声音汇成一道，在夜风中荡开。

沈算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钟宇、周义、钟财、钟源、刘婶、风情、陈静、小翠——八张面孔，每一张都是他最亲近的人，每一张都刻着百年的光阴。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一道怪叫便从天而降，将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啊——天池都是水，水里有鱼！”小角怪叫一声，从青风号上一跃而下，细长的五彩蛟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一头扎进了天池。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惊得池中的锦鲤四散奔逃，鱼尾拍出哗啦啦一片水声。

几尾特别肥的锦鲤慌不择路地跃出水面，在星光下划出几道银色的弧线，又扑通扑通地跌回水中。

小角从水里冒出脑袋，嘴里已经叼着一条拼命甩尾巴的鱼，竖瞳里满是得意，尾巴在水下欢快地搅动着。

“啪”钟广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五指张开，连眼睛都遮住了，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无奈。

“少爷，这是？”陈静第一个反应过来，美眸盯着池中那个正在跟锦鲤较劲的五彩身影，脸上写满了好奇。

她见过不少妖兽，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

沈算干咳一声，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选择了最含蓄的表达：“这就是广哥收的战兽。它的性格……嗯，有点跳脱。对，跳脱。”

他刻意加重了“跳脱”两个字，仿佛只要找到一个足够中性的词，就能掩盖小角刚才那番有辱蛟族尊严的表演。

可惜小角并不打算配合。

它从池水中冒出头来，五彩的鳞片在星光下闪闪发亮，嘴里叼的锦鲤已经换了一条更大的，尾巴甩得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