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起初模糊，像是被雨水泡烂的旧风琴，可当它钻进林渊的耳膜，却突兀地变了调。

“渊儿……跑……快跑……”

林渊的背脊瞬间僵住。

这声音他听了十六年，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寒夜，在每一个守陵回来的黄昏。

那是他母亲的音色，带着一种特有的、被劳作磨损后的沙哑。

理智告诉他，这块石头有问题，可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般，在那阵凄厉的呼唤中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触碰到了一片黏腻。

林渊低头，发现脚下的泥浆里不知何时铺满了一张张暗红色的纸。

那纸像是刚从血管里捞出来的，透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边缘还带着些许未干的肉沫。

“想要解脱吗？林渊。”

一个苍白、纤细的身影从灰色石碑后的阴影中摸索着走出。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素缟，双眼被一根浸透了鲜血的布条缠住。

她是影契娘，林渊在那段关于“镜奴教”的破碎记忆里见过她——那是一个出卖了自己所有的影子，只为换取一份“替死契约”的可怜虫。

影契娘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血书，随着她的走近，那些血纸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开始蠕动。

林渊。林渊。林渊。

每一个名字的笔迹都不同，有的遒劲，有的凌乱，有的像是死前挣扎时抓出的血痕。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困着一个想替你去死的‘林渊’。”影契娘的声音空洞，像是穿堂风吹过枯井，“签下它。只要你在最后签上名字，这一世的因果、苦难，还有那些要把你撕碎的影子，都会由他们去背。你只要走进石碑里，就能做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宿命的人。”

林渊看着那份血书，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掌心。

放弃吗？

只要签个字，就不用再去承受脊椎里那万蚁啮骨的剧痛，不用再去面对那些无止境的轮回和杀戮。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黏腻的血纸。

就在指尖交汇的一瞬，他心底深处却浮起一抹极其冷硬的嫌恶。

不对。

如果每一个“林渊”都能替他去死，那现在站在这里、感受着雨水冰冷和伤口焦灼的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被万千残影推出来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提线木偶？

“老子这条烂命，再脏也是自己的。”

林渊眼神陡然凌厉，原本伸出去接契约的左手猛地一翻，手心处那枚蛰伏的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暴虐。

那是摄魂钩。

此时，残留在空气中的血钉郎的死气，还有那些尚未消散的红光，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林渊的左臂汇聚。

脊椎处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骨裂声。

嘎吱——

不再是摄魂钩那种轻飘飘的虚影。

林渊感觉到一股冰冷且沉重的力量，正顺着他的尺骨逆流而上，野蛮地撞进他的胸腔，最后死死地楔进了他的脊椎缝隙里。

那是一条漆黑的锁链，每一节链条都缠绕着暗红色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