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最后一个没写名字的人(1 / 2)浅梦吟秋月
那雾气带着一股陈年旧纸发霉的味道,直往肺管子里钻。
林渊并没有真的看见雾,他的右眼已经彻底肿成了一颗紫黑色的桃核,眼皮被干涸的血痂黏死,稍微动一下眼球,就像是有把生锈的挫刀在眼眶骨上反复打磨。
但他闭上眼,看见的东西反而比睁着眼更清晰。
还是那个梦。
第九百年前,第七层椁室。
没有现在这般破败,那是金碧辉煌却透着死气的地宫。
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墨色云纹的玄袍,手里那根骨笛还没有断,温润如玉。
“自己”正背对着画面,站在那口巨大的寒冰棺椁前。
棺盖已经合上了,隔着厚厚的冰层,能看见夜凝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一次,换你活着。”
那个“林渊”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和解脱。
随后,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了椁室外那座正在运转的“焚天火阵”。
大火吞噬玄袍的瞬间,并没有惨叫,只有骨骼在高温下爆裂的脆响。
林渊猛地睁开左眼,那种被烈火焚身的幻痛让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的粗布单衣。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眉心,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那枚一直隐隐发烫、作为系统与共主虚影链接枢纽的符印,此刻竟冷得像块死铁。
他摊开掌心,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那行曾刻在皮肤深处的字迹——“我在镜中等你九年百回”。
那字迹正在淡化。
就像是写在沙滩上的字,被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抹平,只剩下最后一点模糊的墨痕。
“老东西?”林渊在识海中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死寂。
那个平日里总爱冷嘲热讽、关键时刻指点迷津的共主虚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彻底断了联系。
只有风穿过请命碑的孔洞,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哨音,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林渊脚边。
这不仅仅是失联,这是被“屏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积水。
斩诏郎几乎是撞开了那层浓雾。
他跑得太急,那身儒衫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手里死死捧着那本《无名册》。
“主子,不对劲。”
斩诏郎的脸色惨白,那是读书人见到某种违背常理之事时的本能恐惧。
他把册子递到林渊面前,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今晚是最后一夜,就在刚才……这册子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
林渊接过册子。
这本由无数冤魂名字组成的厚重簿籍,此刻烫得惊人。
封底原本是一片空白,是留给那些还没出生就死去的婴孩的。
但此刻,那张泛黄的粗纸上,正如水墨晕染般,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墨迹很淡,断断续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握着一支快要写秃的笔,在极力对抗着某种阻力,强行要把这两个字刻上去。
虽然还没完全成形,但那个笔画架构,林渊太熟悉了。
那是他写了无数遍,却从未在这个世界正式签下过的名字:
林渊。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自从雨夜觉醒系统,在这个世界醒来,所有人叫他“废物”、“守陵人”、“葬主”,甚至是“共主”。
唯独没人叫过他“林渊”。
就连系统面板上,显示的也只有【宿主】二字。
仿佛这两个字是某种禁忌,是被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刻意抹去的存在。
而现在,这本专门记录“逆种”和“被抹杀者”的《无名册》,竟然要把他列为头号“需被铭记之人”?
这意味着,天道判定他已经“死”了,或者说,判定他即将成为过去式。
“别声张。”林渊合上册子,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他把册子塞回斩诏郎怀里,转身走向地宫入口。
每走一步,右眼的剧痛就加重一分,那种感觉不像是伤,倒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想要破壳而出。
“窥命渊”位于地宫最深处,是当初镜奴教用来监视全村命数的阵眼。
此刻,这里安静得可怕。
无数面悬空倒挂的铜镜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中间那块黑晶石悬浮在半空,像是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林渊抽出腰间那截生锈的铁笛。
没有吹奏,只是拿着笛尾,轻轻点在了黑晶石的表面。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开关。
轰隆——!
整座深渊瞬间共鸣,千层镜壁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
林渊下意识地眯起左眼。
当他再次看清时,周围那成千上万面镜子里,映照出的不再是地宫的倒影,而是无数个“林渊”。
他们有的身穿布衣在田间劳作,有的锦衣玉食在庙堂高坐,有的正被砍头,有的正洞房花烛……
那是无数种可能存在的平行命运。
但在下一秒,所有镜子里的“林渊”突然同时停止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阵眼中心的本体。
亿万张嘴同时张开,声音汇聚成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不是你!”
声浪如实体般撞击在林渊胸口,震得他喉头一甜。
就在这混乱的影像中,正对面那面最大的主镜里,画面突然定格。
那是一个身穿暗金长袍的男人,站在那座熟悉的焚天祭坛顶端。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根完整无缺、晶莹剔透的骨笛。
那个“林渊”并没有像其他倒影一样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他微微低头,隔着镜面,俯视着现实中狼狈不堪的林渊,唇形微动。
没有声音,但林渊读懂了那句话:
“你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敌人。”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什么镜奴教,甚至不是林家。
是那个被命运选定、已经完成了九次轮回、完美无缺的“自己”。
“去你大爷的真正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