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死人写的字,最准(1 / 2)浅梦吟秋月
那根手指抽动了一下,就像是锈死的齿轮强行被扳动了一格。
林渊猛地睁开眼。
没有大梦初醒的恍惚,只有一种仿佛被人从万丈悬崖扔下来的失重感,紧接着就是浑身骨骼发出的酸涩抗议。
那只乌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那口装着死老鼠的小棺材在石头上磕碰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渊坐起身,大口喘息。
肺里全是冷冽的空气和泥土的腥味,这味道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醒了?”
斩诏郎蹲在两步开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脸色在火光下阴晴不定。
春寒料峭,请命碑前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周遭那股子仿佛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林渊没说话,接过那张信纸。
纸是空白的,甚至还带着一股受潮后的霉味。
但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团用炭灰硬生生蹭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抓着煤块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李三娘”。
“查过了。”斩诏郎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湿柴,浓烟呛得他眯起了眼,“这名字是二十年前被‘清道录’抹掉的。那时候她是个庶族女子,也是个‘逆种’家属。官方卷宗上说她偷盗官粮,依律处死,尸体扔进了乱葬岗,没让收尸。”
林渊摩挲着那团炭灰,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既然死了二十年,这信谁送的?”
“死人送的。”斩诏郎吐出一口浊气,“昨晚,村里七八个还在尿床的娃娃做了同一个梦。梦见有个穿着破烂红袄的女人站在祠堂外头,手里拿着只有半页的残书,哭得像鬼嚎:‘我没偷粮,我是替夫顶罪!那书是我男人写的,不是反诗,是给孩子开蒙的三字经!’”
林渊的手指一顿。
就在这时,那团原本静止的炭灰像是活了过来。
它们在纸面上缓缓蠕动,重组,最后拼凑成一行狰狞的小字:
“镜奴教大祭司,将于月圆夜唤醒命相之镜——届时,所有‘逆种’名字将被永久剔除。”
字迹成型的瞬间,林渊的右眼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视野中的篝火扭曲了,黑晶在他瞳孔深处疯狂旋转。
透过那层薄薄的信纸,他看见的不是纸背后的地面,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空洞、嵌着碎冰,仿佛死了很多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躲在大祭司那张由于兴奋而扭曲的脸皮后面,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是那个雪盲婆婆的残魂。
“老而不死是为贼。”林渊随手将信纸扔进火堆,看着那上面的名字被火舌吞噬,“看来上次让她死得太痛快了,这回她想拉着所有人陪葬。”
当夜,风停了。
林渊推开了村东头那座破败祠堂的木门。
供桌底下,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却大得出奇,正惊恐地盯着林渊的靴子。
这是回光童。
这孩子是天生的“镜子”,能反射别人的未来,但他这辈子注定活不长。
因为他说出的每一句真话,都要拿自己的寿元去填。
“出来。”林渊声音不大,顺手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吃完的焦糖,放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孩子犹豫了一下,像只警惕的小老鼠一样爬出来,一把抓过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你是来问命的?”
“我来问个死人。”林渊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你见过未来,对吗?”
孩子点了点头,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像是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我看见……三息之后。”
孩子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无比,“一只乌鸦会撞死在门框上,它爪子里抓着的一截断枝会掉进香炉,烧成一支炭笔。”
话音刚落。
一只黑影重重撞在门槛上,那是一只刚死的乌鸦。
一截枯枝精准地弹进香炉,火星四溅,瞬间变成了一支燃烧的炭条。
而那个孩子,原本乌黑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两颗门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六十岁,背都佝偻了下去。
林渊眼神一凝,但他没停。
这时候停下,这孩子的罪就白受了。
“镜子里那个等我的人……是谁?”
孩子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极度恐惧的神色。
“是你……也不是你……”
孩子的声音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他在第九次轮回里……在镜子里守了九年百回……他说……这次该你死了。”
说完这句话,孩子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他并没有变成枯骨。
相反,那些苍老的皱纹迅速褪去,白发转黑,身躯却在极速缩小。
眨眼间,那个能说话的孩童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个还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婴儿。
用一生换一句话,这就是回光童的代价。
林渊脱下外袍,将那个婴儿裹好,放在供桌上。
“谢了。”
他转身走出祠堂,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回到营地时,那个共主虚影已经站在地图前等他了。
虚影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红的位置,那里是封禅谷地底的最深处——“窥命渊”的主脉所在。
“必须毁了镜胚。”虚影的声音没有起伏,“如果不毁,一旦命相之镜开启,万民执笔刚刚凝聚起来的这点愿力,会被镜奴教反向利用。他们会用镜子映照出所有人的未来,凡是未来敢反抗的人,名字会在今晚被提前划掉。”
这招太毒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这是要从根源上把“反抗”这个念头给阉割了。
“毁了它?”
林渊走到虚影身旁,看着那个红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毁了它,那些已经被记录在案的名字怎么办?那些像李三娘一样死了二十年还没处伸冤的鬼魂怎么办?”
虚影沉默了:“那你想如何?”
“我们不毁它。”林渊从怀里掏出影蜕郎留下的那片血淋淋的眼膜,眼神疯狂,“我们要让它照得更亮。既然他们想看命,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命到底有多硬。”
说完,他仰头,将那片腥臭冰凉的眼膜直接吞进了嘴里。
咕咚。
像是吞下了一块万年寒冰,又像是一团烧红的炭火。
识海瞬间炸开。
林渊看见了。
在那片无尽的黑暗深处,有一座焚天祭坛。
那个“林渊”——或者说第九次轮回的失败者,正穿着一身华丽的暗金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根完整的、晶莹剔透的骨笛。
而在那个“林渊”的脚边,趴着一个女人。
是夜凝霜。
她的脖子上拴着漆黑的锁链,另一端就攥在那个“林渊”手里。
那个男人缓缓转过头,隔着虚空与现实,冲着林渊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嘴唇轻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