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你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才是真正的判词(1 / 2)浅梦吟秋月
封禅谷的风,带着西漠余烬的干燥与数百年埋骨的阴冷,吹过每一张屏息等待的脸。
这里是终结之地,亦是起始之所。
千百具空棺如沉默的卫兵,环绕着新立的“请命台”,万千从各地赶来的民众,目光汇聚于台心那道孤寂的身影。
林渊静坐于此,五感尽失的世界里,唯有锈铁与命书的共鸣是他唯一的感知。
那曾撕裂又重组的活页命书,此刻已化作一条浩瀚的星河,环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流转。
光带之中,有坚逾金石的骨页,记录着忠臣的血谏;有冷硬如铁的铜页,铭刻着战将的悲歌;有薄如蝉翼的皮页,承载着文人的绝笔。
而在这万千光华深处,三百个以炭为墨的无名之字,正散发着比任何华彩都更加灼热的光芒。
所有人都以为,一场颠覆旧朝纲常的审判即将开始,一道石破天惊的“新天命诏”将从他笔下降世。
然而,时间如沙漏般流逝,林渊却久久不语,不动如山。
他身侧,斩诏郎手按刀柄,终是按捺不住,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你不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灼。
天下万民在此,三百冤魂刚归,石皮僧的旧案正悬于人心,此刻正是以雷霆之势重塑公义的最好时机。
林渊缓缓摇头,他没有“看”向斩诏郎,感知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的急切。
他“开口”,声音通过命书的共鸣直接在斩诏郎的脑海中响起:“有些话,写出来,就是错的。”
他微微抬起下颌,示意前方。
众人顺着他无声的指引望去,只见高台之上,一面巨大的空诏架孑然而立。
那本是悬挂象征最高皇权“平反诏”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嘲讽。
就在万众不解之际,一道稀薄近乎透明的残魂,从人群中飘然而出,正是那石皮僧。
他的魂体在三百无名氏归天后,本已油尽灯枯,却凭着一缕执念强行留驻。
他飘至那空荡荡的诏架前,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叩首。
没有言语,没有泪水,只有那近乎崩溃的魂体在每一次俯身时散逸出的点点光屑,仿佛在用最后的魂力,祭拜着那份“不存在”的公正。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
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啸划破沉寂。
那依附于破损诏书的哭页鬼,在命书光辉的照耀下,从一片焦黑的残纸中挣扎着爬出。
她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重复片言只语的怨灵,三百无名氏的解脱,似乎也解开了她身上的某种枷锁。
她指着石皮僧的残魂,对着台下的万民,终于嘶喊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他!当年葬瞳教伪造文书,威逼谷中所有僧侣画押,承认‘卖族求荣’!是他……只有他,拒绝签字!”
真相如惊雷炸响,人群一片哗然!
哭页鬼的身体因喊出这句迟到了八百年的真相而剧烈燃烧,声音却愈发清晰,带着血与火的滚烫:“他们便将他活活剥皮,用他的皮制成诏书,用他的血混着朱砂,写下他‘自认’的罪状!他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
她的魂影在火光中扭曲,用尽最后的气力,模仿着那个僧人平静而决绝的语调:
“宁碎骨,不屈笔!”
世人只信白纸黑字,谁会去听一个无言之人的抗争?
那张写满罪状的人皮诏书,成了他永世无法辩驳的烙印。
全场死寂。
林渊缓缓起身,他没有走向哭页鬼,也没有去看石皮僧,而是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那面巨大的空诏架。
他的手中,没有笔,没有墨,只有那半块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焦糖——那个叫阿狸,也叫林小七的孩子,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在万众瞩目的注视下,他伸出手,将那块象征着一个卑微生命全部善意的焦糖,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空诏架正中央的卡槽上。
没有宏大的仪式,没有惊天的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