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你说不判的时候,才真正判了(1 / 2)浅梦吟秋月
那是一个孤绝于世的“审”字。
笔锋凌厉如刀,深深刻入万载冰原,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裁决之意。
仿佛这片天地间最古老的法则,在此刻化为实体,向那个胆敢让神位空悬的凡人,发出了最严厉的质问。
同一瞬间,朽诏谷。
千棺环列,如最虔诚的信徒,将中央的祭坛拱卫成一座孤岛。
它们或铜或铁,或石或木,形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死寂的肃穆。
这里,已然成为一座由死亡构筑的请命台。
林渊静坐于孤岛中央,双目紧闭,七窍渗出的血丝早已凝固成暗红的血痂。
他已失去视觉、嗅觉、触觉,整个世界在他感知中化为一片无尽的虚无,唯有无休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亡魂低语,如潮水般冲刷着他仅存的意识。
他头顶之上,那本无形的命书正缓缓悬浮。
九种不同材质的活页,在山谷的阴风中无声翻动,仿佛在等待着被书写。
“三百恶魂联名上书,请求赦罪轮回。”夜凝霜清冷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如同一块寒冰,暂时镇住了他因承载万千执念而濒临沸腾的意识。
她无形的手指仿佛划过其中一页漆黑如墨的骨板,那页骨板是用被虐杀者的指骨打磨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地刻录着令人作呕的罪行:屠城、焚村、虐俘、以婴孩为食……每一桩,都足以让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们说,他们也是‘秩序’的牺牲品,是被人当做屠刀,才犯下这滔天罪孽。”夜凝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渊沉默了良久。
在这片只有声音的虚无世界里,他能“听”到那三百恶魂在骨板上发出的狰狞咆哮,也能“听”到骨板本身所承载的,那无数冤魂的无声悲泣。
审判者,即是共犯。
他若赦免,便是对受害者的二次凌迟;他若不赦,便是否定了自己所立下的“倾听所有亡魂”之诺。
这是一个死局。
许久,他终于缓缓抬起那只因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的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那是他仅存的生机所化之笔。
他要写。无论写下什么,他都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然而,笔尖尚未触及命书,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刀鸣,骤然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凡人岂能代天执笔!”
一道迅疾如电的身影自浓雾中破空而出,手中长刀挟着一股斩断因果、裁决天命的凛冽刀意,直直斩向林渊头顶悬浮的命书!
来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决绝。
正是断舌判官之子,斩诏郎。
“你不过是个披着慈悲外衣的僭越者!天命自有其轨,岂容你这区区守陵人肆意篡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神圣秩序被亵渎的愤怒。
在他看来,林渊的行为,是对他父亲,乃至历代斩诏官所守护的一切的终极背叛。
刀锋凌厉无匹,眼看就要将那九页命书斩为齑粉。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斩断山岳的刀锋,在触及命书活页的刹那,竟仿佛斩入了一团虚无的棉絮,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却也无法伤及任何一页。
刀锋从书页中一穿而过,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于同一个维度。
就在斩诏郎惊愕的瞬间,一道微弱、古老、不带任何感情的残音,在他与林渊的识海中同时悄然响起。
“执笔者若无罪感,诏不可立。”
是系统的声音,却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法则低语。
斩诏郎彻底怔住了。
执笔者若无罪感,诏不可立?
什么意思?
祖上传下的戒律中,只说了斩诏刀可斩一切伪诏乱命,却从未提及过这条闻所未闻的禁忌!
林渊始终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他任由那冰冷的刀尖在穿过命书后,余势不减地抵住自己的咽喉,皮肤上传来一丝刺痛,那是他仅存的触觉之一。
“那你告诉我,谁该有资格?”他没有回答系统的话,反而向斩诏郎发问,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是那些为了维护嫡系血脉,便能将庶子推下深渊的‘嫡统’?还是那些为了所谓家族颜面,便能将无辜女子沉塘的‘族规’?”
他缓缓抬手,竟是将那本悬浮的命书,主动向着斩诏郎递了过去。
“若你觉得我不配,那就由你来写。”
斩诏郎握刀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写?
他写什么?
写下天理昭彰,将这三百恶魂尽数诛灭?
可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父亲临终前,那位断舌的判官,指着祖传的斩诏刀,无声流下的两行浊泪。
他终究,没有去接那本承载了万古沉冤的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