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3章 决战(二)(1 / 1)飞天的雨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1943年8月20日,西太平洋,龙渊号航空母舰,飞行甲板。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海天相接处泛起一丝鱼肚白。咸湿而冰冷的海风毫无阻挡地掠过“龙渊”号宽阔的飞行甲板,吹动着邓九公海军总司令笔挺的白色常服下摆。他独自站在舰岛外侧的了望平台上,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由钢铁、灯光与肃静人影构成的、移动的国土。

在他的视线中,“沧海”号庞大的黑影在右前方数海里处保持航向,更远处是“衡山”与“嵩山”号模糊的轮廓。巡洋舰和驱逐舰如同忠诚的牧羊犬,在核心编队周围游弋,舰艏犁开的白色航迹在微光中清晰可见。整个舰队保持着完美的静默航行队形,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与海浪拍打舰体的声音交织成单调的背景音。甲板上,穿着深蓝色作业服的地勤人员正在为第一批拂晓起飞的“海东青”战斗机做最后检查,动作精准而迅捷,却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飞行甲板边缘,穿着救生背心的引导员像雕塑般站立,只有手中的荧光棒偶尔划出简洁的指令弧线。

副官拿着一件海军大衣悄声走近,为他披上,低声劝道:“总司令,风大,进舰桥吧。您……其实不必亲自在前线的。”

邓九公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无尽的海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的声音问:“怕了?”

年轻的副官脊背瞬间挺直,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不怕!”

邓九公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确实不需要问。他从这些年轻士兵的眼睛里,从他们沉默而专注的动作里,看不到恐惧,只看到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背负重任的刚毅。他们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但“怕”这个字,似乎早已被更沉重的东西——责任、荣誉、还有对身后那片土地的忠诚——压到了心灵最深处,无暇顾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凝聚了无数人心血、梦想与生命的钢铁洪流。从几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艨艟云集,其间多少屈辱,多少奋起,多少牺牲,唯有亲历者方能体味其中万一。他爱这支海军,爱得深沉,爱得疼痛。这份爱,此刻化为一种沉静如山的凝视,仿佛要将眼前这幅舰队远征的画卷,刻进灵魂里。

与此形成诡异对比的,是数千海里之外,中途岛环礁上弥漫的另一种气氛。

美军动员了前所未有的庞大舰队——超过两百艘各型舰艇从珍珠港、西海岸甚至大西洋紧急调集,正在向中途岛周边海域汇聚。中途岛简陋的机场跑道旁,挤满了从夏威夷和各前沿基地转场而来的陆基飞机——P-38“闪电”、P-47“雷电”、B-17“空中堡垒”,还有最新式的F4U“海盗”和F6F“地狱猫”,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地面。

然而,大战将至的压抑感,似乎被美国大兵们用另一种方式消化着。在紧张的战备间隙,沙滩上居然飘起了烤肉的烟雾和流行音乐的旋律。一些水兵围在一起打起了简陋的棒球,欢呼声和玩笑声甚至能传到正在检修炮管的同僚耳中。机库里,有人抱着吉他轻声哼唱,旁边围着轻声跟和的伙伴。他们也在恐惧——对未知战斗的恐惧,对龙国那些神秘而强大的新式武器的恐惧——但他们选择用喧嚣、运动、音乐和熟悉的日常生活碎片来对抗、或者说,麻痹这种恐惧。这是一种外放的、试图用生命力消解死亡阴影的文化。

而在龙国的舰队里,你看不到这些。没有歌声,没有游戏,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深沉的、压倒一切的沉默。这种沉默并非死寂,而是一种高度内敛的、将所有情绪和能量都压缩到极致的平静。军官们在海图室低声讨论,反复核对每一个坐标;水兵们在岗位上默默检查仪表、擦拭枪炮、整理缆绳;飞行员在待命室闭目养神,或在心中最后一次推演战术动作。连食堂里,餐具的碰撞声都轻了许多。这是一种东方特有的、将惊涛骇浪压在平静海面之下的沉默。它蕴含着更强大的力量,也预示着更残酷的爆发。

邓九公最后望了一眼东方,那里,曙光即将彻底撕裂夜幕。他转身,对副官点了点头,走回灯火通明的舰桥。身后的甲板上,第一批“海东青”的引擎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炽热的尾焰喷涌而出,照亮了飞行员坚毅的面庞和地勤人员挥舞的手臂。

沉默的巨兽,已然亮出獠牙,冲向命定的战场。而远方的中途岛,烤肉的烟雾依旧袅袅,棒球依然在投掷,歌声断断续续。两种截然不同的战争文化,两种面对死亡的不同姿态,即将在这片浩瀚的太平洋中心,进行最直接的、也是最惨烈的碰撞。海风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切悲鸣。

1943年8月21日,西太平洋,龙渊号航空母舰,舰桥。

加密电报被译出,送到邓九公手中。只有一行字,来自奉天最高统帅部,署名赵振:

“你冲那么快干嘛,慢慢走。”

邓九公盯着这几个字,先是愣住,随即,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明悟在他眼中炸开。他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压抑的低笑从喉咙里滚出,很快变成了开怀的、甚至有些失态的大笑:“哈……呵呵呵……哈哈哈……好!好一个‘慢慢走’!我们……我们死不了了!死不了了!”

这突如其来的大笑让舰桥内所有军官都愕然转头。一直陪伴在侧的年轻副官更是惊疑不定:“总司令?您……?”

邓九公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脸上多日来沉积的凝重和悲壮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猎人看到陷阱即将合拢时的锐利和兴奋。他没有直接解释,只是重重拍了拍副官的肩膀:“你小子,还嫩。你不懂……这是最高明的棋手,在落子啊!”

他瞬间收敛笑容,恢复统帅的威严,清晰下令:“传令全舰队:立即减速!保持最高等级战备状态,反潜、防空警戒网不得有丝毫松懈!各舰保持现有队形,逐步将航速降至12节。 重复,减速至12节,保持最高警戒!”

命令迅速传达。原本以超过20节高速破浪东进的庞大舰队,如同被无形的手轻轻拉住,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涡轮的轰鸣声减弱,舰艏激起的白色浪花也平复了许多。但整个舰队的防御姿态却提升到了极致:更多的反潜直升机被弹射升空,声呐全功率开启;防空雷达天线旋转得更快,“海东青”战斗机的战斗巡逻批次增加;驱逐舰在外围组成了更密集的筛查阵型。

此刻,龙国舰队的位置,距离中途岛大约1000公里。这是一个微妙而致命的距离——它刚好处于美国陆基重型轰炸机(如B-17)有效作战半径的极限边缘,也是龙国“海东青”舰载机凭借其优异航程能够前出进行强力侦察和有限打击的距离,更是龙国“鲲鹏”轰炸机从海参崴等地起飞可以覆盖的绝对打击范围。既保持了强大的威慑和存在感,又没有一头扎进美军以中途岛为核心的、密布陆基航空兵的绝对火力圈。

邓九公完全明白了赵振的意图:这不是一场寻求速战速决的“莽夫式”决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略压迫和力量展示。以庞大的舰队为诱饵和压力源,逼迫美国人将宝贵的海空力量全部集中到中途岛这个“必守之地”,从而极大地牵制和消耗其战略机动力量,打乱其整体部署,并为其他方向的行动创造条件。舰队本身,则利用航程和技术优势,保持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相对安全距离,以静制动。

“总司令这是要……调动敌人,而不是消灭敌人于一时啊。” 邓九公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钦佩。他之前以为的“自杀式冲锋”,原来只是这盘大棋中,最耀眼、也最需要勇气去执行的那一步“闲棋”或者说“重棋”。

同一时间,珍珠港,太平洋舰队总部。

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固体。巨大的态势图上,代表龙国庞大舰队的光点,在距离中途岛约1000公里处突然减速、徘徊,如同一条在深海边缘逡巡的巨鲸,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猎物集结。

情报如雪片般飞来:“龙国舰队航速降至12节以下,队形严密,防空反潜强度极高。”

“其舰载机活动频繁,但未向我方方向大幅度前出。”

“远程雷达侦测到其可能有大型空中单位(疑似预警机或轰炸机)在舰队后方高空活动。”

尼米兹上将盯着那个停滞的光点,眉头紧锁。对手没有如预想般直扑中途岛滩头,这反而让他感到更加不安。美国已经像被磁石吸引般,将能调动的力量疯狂向中途岛集中。从珍珠港、圣迭戈、甚至大西洋紧急抽调的战舰、飞机、人员,正源源不断涌向那个小小的环礁。中途岛的机场和锚地已经拥挤不堪,几乎达到了承受极限。这场战役,美国输不起,不仅输不起,甚至“惨胜”都可能带来难以承受的长期战略劣势。

“金,” 尼米兹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转过头,看向同样面色凝重的海军作战部长,“我们……能赢吗?”

金上将沉默了片刻,目光没有离开态势图,缓缓说道:“如果我们被迫在距离中途岛很近的海域进行舰队决战,凭借陆基航空兵的支援和数量优势,我们会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但是,会损失惨重。非常惨重。他们的‘海东青’……还有那些我们至今没完全摸透的舰载武器系统,会让我们的飞行员和水兵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且,他们选择停在那里……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冲过来。”

尼米兹沉默了。金的判断印证了他心中最深的忧虑。龙国人摆出了一副决战的架势,逼得美国海军押上了几乎全部机动兵力,然后自己却停在射程边缘,冷眼旁观。这是一种比直接进攻更让人难受的心理和战略折磨。美国被钉死在了中途岛,而对手的意图,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那我们……” 尼米兹像是在问金,也像是在问自己。

“继续集结,提高戒备,等待他们的下一步。” 金的声音恢复了冷硬,“我们没有选择。中途岛不能有任何闪失。只是……希望东京那些该死的矮子,或者柏林那边,能给我们带来点‘好消息’,分散一下龙国人的注意力。”

两人再次望向地图,那个代表着龙国舰队的光点,仿佛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太平洋的心脏地带,也悬在每个美国海军决策者的心头。决战似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而战争的主动权,似乎正在悄然滑向那个命令舰队“慢慢走”的东方统帅手中。压力,现在完全转移到了集结于中途岛、焦躁等待的美军身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