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登陆(一)(1 / 1)飞天的雨
华盛顿,海军部地下紧急会议室,1943年6月24日。
狭小的会议室烟雾缭绕,气氛比白宫更加凝重。摩根索瘫在椅子上,领口松开,往日油光水滑的头发此刻像一团乱草,他眼神涣散,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现在怎么办……告诉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金上将站在巨大的太平洋-东亚战区图前,用一根细长的指示棒点戳着几个关键位置,声音沙哑,带着强行压抑的疲惫和焦虑:
“龙国陆军在远东已形成绝对压制。他们的第七兵团,三十万精锐,完全控制整个朝鲜半岛,锋线直指对马海峡。还有至少十五万人的混编兵团作为策应。我们在那里没有任何杠杆。”
“英国佬发了疯,踏马的英国本土舰队主力放弃对容克佬海岸的封锁,全部压到了大西洋中部和西部,用老旧但数量不少的舰艇和从龙国获得的海东青舰载机,不计代价地攻击我们的护航船队和前进基地。他们在玩命。”
“龙国海军……他们的两艘大型航母始终在波斯湾保持存在,威慑中东油田并支援英国。另外,至少四艘航母——可能包括他们最新、最大的型号——正在澳大利亚东北海域至龙国东海、南海的广阔区域活动,核心任务明确:保护那条‘铁矿生命线’。”
他加重语气,用指示棒狠狠划出一条从澳洲西海岸延伸至龙国东南港口的粗线:“这条航线上,每天有数百艘万吨级以上的货轮在穿梭,将澳洲的铁矿石源源不断输往龙国的钢厂。这是我们目前能确认的、对他们战时经济最关键的单一外部补给线。打不断它,他们的钢铁产量就难以遏制。”
一位头发花白的海军中将斯普鲁恩斯沉声问道:“那么,龙国潜艇部队的动态呢?他们对这条生命线的保护,除了水面舰艇,水下力量如何?我们的反潜网有没有发现异常集结?”
站在角落的一名情报官员立刻回答,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惶恐:“将军,关于龙国潜艇……我们掌握的情报几乎为零。它们的数量、型号、具体性能、部署规律……完全是个黑洞。从未有可靠报告证实其参与过任何大型海战或破交作战。我们甚至不清楚它们主要部署在近海还是已经远洋活动。声呐特征?作战模式?一无所知。它们可能只是 coastal defense(海岸防御)性质,也可能……是潜伏在深海、从未亮出过的獠牙。”
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切斯特·尼米兹上将双手按在桌沿,眉头紧锁:“无论他们的潜艇是否活跃,当前的首要战略目标必须明确:将龙国的力量,尤其是其海军主力,牢牢锁在西太平洋第一岛链之内。 绝对不能让他们的航母编队和……尤其是那些航程恐怖的轰炸机,获得前进基地,威胁到夏威夷乃至西海岸。” 他说到轰炸机时,语气明显沉重。
这句话立刻引燃了空军代表的怒火。一位空军上将阿诺德猛地拍了下桌子:“锁死?拿什么锁?将军们,看看我们手里的牌!B-29,我们最先进的轰炸机,最大载弹量约9吨,最大作战半径理论值不过4000公里!而龙国的H-29呢?根据我们损失惨重的侦察机拼死带回的碎片信息分析,其最大载弹量可能达到14吨,航程超过8000公里!这他妈的怎么比?!这还不算他们那个只存在于传闻中、航程可能达到公里的‘鲲鹏’!我们的飞行员即使从最前沿的基地起飞,也需要冒极大风险才能触及龙国边缘目标,而他们的轰炸机却可以从容地从内陆基地起飞,覆盖我们整个太平洋前沿甚至更远!制空权?没有对等的轰炸机,我们所谓的制空权在战略层面就是一句空话!”
金上将面对空军的指责,脸色铁青,但不得不承认海军面临的困境同样巨大:“航母数量上,我们目前现役和在紧急改装中的大型航母,总数仍占优势。新的‘埃塞克斯’级如果开足马力,理论极限状态下,45天可以下水一艘。但问题是,舰载机!我们的F6F、F4U在面对龙国的喷气式舰载机时,性能差距太大。而且,龙国航母的防空火力配置和雷达指挥系统,据信也领先我们一代。数量优势能否抵消质量代差?在开阔大洋决战?我没有把握。”
一直沉默旁听的摩根索,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亮光,他哑着嗓子说:“我们……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插进西太平洋的楔子?日本! 日本还没有正式向龙国投降,他们本土还有相当数量的军队和残余的工业基础。趁着龙国主力被其他方向牵制,我们能否……快速登陆日本?将其作为不沉的航空母舰和前进基地?就像……就像当年的黑船事件,我们可以‘说服’他们做出正确选择。”
金上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变得复杂而锐利,他慢慢说道:“……武装他们。如果我们国内的小伙子们不愿意或者不够,那就武装日本人。把库存的老式步枪、火炮、飞机给他们,让他们的人力去填战线,去消耗龙国人。哪怕只是牵制,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和空间。”
尼米兹却摇了摇头,表达了他的担忧:“日本?这群矮子的精神和物质都在崩溃边缘。龙国在朝鲜的绝对优势,以及可能即将到来的跨海压力,已经让日本人吓破了胆。他们还有多少战斗意志值得信赖?武装他们,会不会是另一个无底洞?甚至可能引狼入室?”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通风系统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反复按压太阳穴的杜鲁门总统。
杜鲁门缓缓抬起头,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他环视众人,声音干涩但清晰:
“先生们,我们别无选择。”
“海军,尽一切可能锁住龙国海军,优先确保澳洲航线成为消耗战战场,而非被轻易切断。加速新航母和适配新战机的研发与生产,哪怕质量一时跟不上,也要用数量和战术去弥补。”
“空军,集中所有资源,我要在六个月内看到我们自己的、航程超过八千公里的战略轰炸机原型机上天!B-29的改进和新项目,优先级提到最高。”
“至于日本……”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摩根索部长,金将军,制定一个详细计划。政治诱压,军事援助,都可以考虑。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强大的日本,而是一个能替我们流血、拖延龙国脚步的日本。哪怕……只是多拖延几个月。”
“这是我们为之前的冒险必须支付的代价,也是我们……可能唯一的生机。”
1943年6月25日,东京。
房间弥漫着陈旧地毯的霉味和廉价雪茄的呛人烟雾。美国特使威廉·哈里森,一个努力维持着外交官矜持但眼底布满红丝的男人,面对着他对面那个几乎要嵌进沙发里的干瘪身影——日本外相松平信纲。仅仅几个月不见,松平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油脂,原本合体的西装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肩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活像一具包着人皮的骷髅,只有那双偶尔闪过混浊精光的眼睛,还证明着这是个活物。
“外相阁下,”哈里森调整了一下领带,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时至今日,面对龙国在远东日益增长的……‘存在’,日本帝国为何仍然保持着一种令人费解的沉默?一份正式的宣战声明,不仅能够明确立场,更能极大地鼓舞……呃,鼓舞各方士气。” 他差点说出“鼓舞我国内那些反对派和华尔街的士气”,好歹及时刹住。
松平信纲缓缓抬起眼皮,那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撕心裂肺,让人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散架。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梦游般的、带着浓重嘲讽的语调开口:“哈里森先生……你们这些……嗯,‘伟大的’美国绅士,脑子是不是被你们的西部野驴……或者太平洋的海浪,给踢坏了?”
哈里森脸色一僵。
松平却似乎来了点精神,或者说,是被一种积压已久的、混合着绝望和愤懑的情绪驱动着。他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比划着:“宣战?拿什么宣战?用我们国民的肋骨吗?还是用将军们肚子里的草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官方统计——如果那见鬼的统计还有一点真实性的话——饿死了七万人!七万! 军队?射击训练?子弹呢?钢铁呢?我们最后一个像样的钢铁厂,去年秋天就因为缺乏原料和燃料停工了!渔船坏了,渔民连修补的木头都找不到!你告诉我,这样的国家,怎么向那个已经把我们朝鲜驻军像扫垃圾一样扫掉、钢铁产量完全超越你们美国的龙国宣战?用精神原子弹吗?!”
他似乎激动得需要缓一缓,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但边缘磨损严重的手帕,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然后,用指甲缝里带着泥垢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将手帕一层层揭开。
里面既不是机密文件,也不是印章。
是一个颜色可疑、比拳头略小、表面粗糙的灰绿色菜团子,旁边,像仪仗队一样,笔直地躺着一根深褐色、干瘪瘦小的咸菜条。
松平信纲指着这份“国宴”,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看……看清楚,哈里森先生。这……这就是我,大日本帝国外相,今天,以及最近很多天,一整天的口粮!一个掺了不知道多少锯末和野菜的饭团!还有……一根咸菜!一根!你没听错!我们伟大帝国的外相,吃咸菜要按根数了!按!根!数!”
他猛地用袖子(布料薄得透光)擦了把脸,泪水混合着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眼部分泌物,在深刻的皱纹里冲出几道沟壑:“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我就想啊……想得心口疼……当初……我们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为什么要去招惹龙国?为什么啊?!就为了那点煤炭?那点虚妄的‘共荣’梦?现在好了……梦醒了,家底赔光了,国民在啃树皮,而我们……” 他颓然向后倒去,仿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了,“而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要在这里讨论怎么向一个我们根本赢不了的对手宣战……哈哈哈……真是……真是天照大神最大的玩笑……”
看着眼前这位曾经以强硬狡猾着称的对手,如今沦落到表演“菜团子哭诉”的境地,哈里森内心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急迫。他努力挤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沉痛表情,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充满了蛊惑:
“外相阁下,请振作!伟大的美利坚合众国,理解并且深深同情贵国人民此刻的苦难。正因为如此,我们决定,伸出真正的、无私的援助之手!”
松平信纲的哭声戛然而止,混浊的眼睛瞬间聚焦,像垂死的鱼看到了饵料。
哈里森继续加码,语速加快:“粮食!小麦、玉米、罐头肉!武器!步枪、机枪、火炮、甚至飞机零件!燃料!还有……船!运输船,甚至……我们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一些能够增强贵国海军力量的舰艇!白给!无条件援助! 我们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在远东,牵制住龙国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法将全部力量投向太平洋其他方向,或者……欧洲。”
“啊……?” 松平信纲发出一个短促的、近乎痴呆的音节,似乎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那双皮包骨头、青筋毕露的手,以惊人的速度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哈里森保养得宜、戴着名贵腕表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哈里森吃了一惊。
“真……真的吗?哈里森先生?粮食?武器?船?白……白给?” 松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底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回光返照般的光芒,与刚才的悲愤绝望判若两人。“您不是在戏弄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家伙吧?”
“千真万确!以我国总统的名义!” 哈里森忍着腕部的不适(那手抓得太紧,骨头硌得他生疼),信誓旦旦,“时间紧迫!外相阁下,请立刻通知贵国相关部门,所有还能使用的军港、商港,甚至渔港,都做好接收准备!第一批物资,最快一周内就会启程!我们必须抢在龙国海军完全反应过来、彻底封锁航线之前,将物资送进去!”
松平信纲松开了手,缓缓坐回沙发,脸上的悲苦和激动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他当然知道美国人在打什么算盘——用日本的残躯和剩余人命,去填太平洋战争的窟窿,去消耗龙国的弹药和耐心。这是与魔鬼的交易,不,是魔鬼在饥荒年景施舍给饿鬼的一碗掺了砒霜的粥。
但是,正如哈里森所料,也正如他自己清楚的那样——
他,以及他背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松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官僚式的刻板,“我会即刻向内阁汇报。请贵国尽快落实援助细节。帝国……会履行相应的‘义务’。”
两人再次握手,这次松平的力道轻了许多。哈里森感到手心被对方冰凉的、粗糙的皮肤硌着,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发虚。他看着松平外相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菜团子和那根珍贵的咸菜重新用手帕包好,揣回怀里,仿佛那是谈判成功的奖章,又像是末日最后的存粮。
这场景荒诞得令人发笑,又悲惨得让人脊背发凉。一场决定数十万人命运的“援助”与“利用”,就在菜团子的霉味和雪茄的烟雾中,以黑色幽默的方式达成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是一笔烂账,但一个饿得眼睛发绿,一个急得火烧眉毛,这账,不算也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