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守五天(二)(1 / 1)飞天的雨
罗店防线后方一处经过巧妙伪装的观测所里,团长王阳举着高倍望远镜,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镜片里,远处滩头那些蚂蚁般忙碌的日军身影清晰可见,他们正拼命挥舞工兵铲,试图在松软的江滩和农田边缘刨出些能藏身的浅坑。
“呵,还想修工事?”王阳嗤笑一声,对着旁边待命的参谋说道,“要是让这帮小鬼子把像样的工事给修起来,老子这‘王’字倒过来写!”
他放下望远镜,眼神里闪过戏谑与猎人般的兴奋:“传令!各营属迫击炮排,所有连属迫击炮班,给老子全架起来!坐标就是滩头那群忙着挖坑的傻子,距离够得着的,不用请示,自由射击!给老子先听个响,热闹热闹!”
命令通过野战电话和通讯员迅速传遍前沿。几乎在同一时间,原本寂静的北方军阵地各处,掀开了一处处精心伪装的炮位。几十门口径从60毫米到120毫米不等的迫击炮,炮口迅速昂起,调整仰角。
“放!”
“咚咚咚!”“嗵!嗵!嗵!”
沉闷而密集的发射声接连响起,如同死神不紧不慢的鼓点。黑点般的炮弹拖着细微的尾烟,划出低平的弧线,向着刚刚登陆、毫无遮蔽的日军人群砸去。
“炮击——!!!” 滩头上凄厉的日语预警声刚喊出一半,就被接连不断的爆炸巨响吞没。
轰!轰轰轰!
硝烟、泥土、碎木和残缺的人体部件瞬间在日军仓促集结的区域腾起。没有坚固工事,没有防炮洞,只有匆忙堆砌的沙袋和浅坑,在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炮火覆盖下显得可笑而脆弱。迫击炮弹以高抛弹道落下,几乎垂直砸进人群,破片在低空肆无忌惮地飞溅,收割着生命。
“啊——我的腿!”
“医护兵!医护兵!”
“散开!快散开!”
滩头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和哀嚎。日军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却又无处可躲。
几乎在迫击炮开火的同时,更远处传来沉闷如雷的怒吼——那是部署在反斜面阵地或更后方永备工事内的155毫米重型榴弹炮群开火了。观测所早已将精确坐标传送过去。
咻——呜呜呜——
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呼啸由远及近,声音远比迫击炮弹恐怖得多。
轰隆!!!!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重炮炮弹落点处,炸开的已不仅仅是硝烟,而是混杂着冲天泥土、金属破片和冲击波的死亡之环。一个刚刚勉强用沙袋围起来的机枪阵地连人带枪被直接抹平;几艘被拖上岸的冲锋艇被撕成碎片;试图集结的小队建制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横飞的灼热破片中瞬间瓦解。
德川刚刚在一个稍深的弹坑边督促士兵加固,第一轮迫击炮弹落下时,他还试图保持镇定,吼叫着让部队隐蔽。但当那标志着重炮打击的恐怖呼啸声笼罩头顶时,他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冷静终于彻底崩溃,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兄长信中“顽抗者将遭严惩”的警告产生了可怖的重叠。
“不——!”
他本能地向旁边扑倒。
下一刻,天旋地转,炽热的气浪和巨大的冲击力从侧后方狠狠撞来。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有无尽的轰鸣和剧痛。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摔在泥泞中。
意识模糊了几秒,剧痛从下半身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晕厥。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冻结:自己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断茬和裸露的骨碴,浸在迅速扩大的血泊里。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感交替冲击着他的神经。
“嗬……嗬……” 他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连惨叫都无力发出,只能无力地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被炸碎的尸体、燃烧的物资、哀嚎翻滚的伤员,以及天空中依旧不断落下的死亡之雨。
他那关于“笼子”和“请君入瓮”的可怕预感,以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得到了印证。北方军不是没有反击,他们只是在选择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凶猛的火力,来欢迎这批“客人”。而他现在,连作为“顽固抵抗者”被扇耳光的“资格”都没有了,直接成了这场残酷演出中,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微不足道的注脚。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兄长信里的话,但此刻,那已经不再是警告,而是对他命运最精准的判词。绝望和黑暗,迅速吞噬了他。
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德川信武拖入黑暗的深渊。他趴在自己的血泊里,泥土的腥气、硝烟的呛味和浓烈的血腥味混合成死亡的气息,灌满他的口鼻。耳边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破空的尖啸,以及远比这些更刺耳的——部下们濒死的哀嚎与绝望的呼救。
“师团长阁下!坚持住!” 一个颤抖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哭腔。德川勉强转动眼珠,看到一个满脸烟尘、帽子上有红十字的年轻医务兵,正顶着不时在附近炸开的炮弹破片,哆哆嗦嗦地试图用急救包里的绷带捆扎他大腿根部的可怕伤口。绷带瞬间就被涌出的鲜血浸透,医务兵的手上、身上也全是温热的黏腻。
后悔。如同毒蛇啃噬心脏般的后悔,此刻甚至压过了肉体的剧痛。
我为什么要上岸? 这个念头疯狂地撕扯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以他师团长的身份,完全可以待在相对安全的指挥舰上,哪怕那军舰在北方军空中优势下也并非绝对安全,但至少比这暴露在炮火下的滩头要好一万倍!他当时是怀着怎样一种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念头?觉得在海上可能被飞机炸沉,死得不明不白,而到了陆地上……到了陆地上,万一事不可为,或许还能……还能像兄长信中隐晦暗示的那样,寻机“体面”地放下武器?
现在,这丝侥幸成了最恶毒的讽刺。他不仅没能靠近“体面”的台阶,反而先一步被炸断了双腿,像条垂死的野狗一样瘫在泥泞里。军舰回不去了,小野参谋长的下场已经证明了退路是死路。而向前?罗店那沉默的阵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刚刚展示的炮火不过是它轻微的吐息。
炮击似乎永无止境。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泥土被一次次掀起又落下,将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一起掩埋又暴露。德川能感觉到身下的大地在持续不断地震颤,仿佛这片土地本身都在拒绝他们的入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三十分钟,也许更久,那令人神经崩断的炮击终于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但寂静并未带来安宁,反而让滩头上那一片片的哀嚎声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凄厉,如同人间地狱的合唱。
德川透过被血水和泥土糊住的眼睛缝隙,看向周围。他的师团……登陆时还算齐整的阵容,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巨人的脚掌狠狠碾过。完整的人形已经不多,更多的人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卧着,许多人像他一样缺胳膊少腿,伤口暴露在肮脏的环境中,鲜血汩汩流淌。有限的几个医务兵如同杯水车薪,在残肢断臂中绝望地穿梭,药品早已耗尽,连最基本的消毒和止血都做不到。
那些受伤的士兵,很多注定了只能躺在这里,在疼痛、失血、感染和绝望的折磨中,慢慢走向死亡。一些重伤员微弱的呻吟逐渐低落下去,最终归于沉寂。还活着的、未受伤或轻伤的士兵,则大多死死趴在地上,将脸埋进泥里,身体因恐惧而不住颤抖,不敢稍有动弹,生怕引来下一轮毁灭性的打击。
德川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在疼痛和失血中漂浮。他听到那个给他包扎的年轻医务兵发出压抑的、崩溃的哭泣,因为又一个伤兵在他眼前断了气。他也听到远处有军官在用嘶哑的声音试图收拢部队,但那声音微弱而无力,迅速被淹没在痛苦的海洋里。
这就是北方军为他,为他的师团准备的“欢迎仪式”。不是堂堂正正的对决,不是英勇的冲锋与反冲锋,而是一场冷酷的、计算精准的屠杀预演。他们甚至不屑于立刻发动步兵冲锋来结束战斗,只是用炮火划定了死亡区域,然后像欣赏作品一样,看着猎物在陷阱中流血、哀嚎、慢慢死去。
兄长……你现在在北方军的战俘营里,虽然挨耳光、吃窝头、修铁路,但至少……还活着吧?
这个念头闪过,德川心中最后一点作为“帝国武士”的骄傲和支撑,也随着血液一起流失殆尽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悔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最深切的恐惧。他不知道北方军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和这支残破的师团,已经彻底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在那三十分钟的炮火中,被炸得粉碎。
滩头方向传来的哀嚎声,在炮击停止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绝望,如同无数把钝锯,来回切割着寂静下来的战场空气。北方军阵地里,士兵们默默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咀嚼着干粮,对那边的声音似乎充耳不闻,只是眼神偶尔瞥过去时,会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副团长张杰从前沿观察哨回来,走到王阳身边,低声道:“团长,鬼子那边乱成一锅粥了,伤兵满地爬。咱们……是不是冲一波,直接收拾干净?省得夜长梦多。”
王阳正拿着水壶灌水,闻言嗤笑一声,拧紧壶盖,目光投向那片人间地狱般的滩头,摇了摇头:“冲什么冲?张副团,记住咱们的任务——‘守’五天,不是‘灭’五天。上头要的是他们在这里‘钉着’,吸引更多的鬼子过来填坑。”
他点了支烟,慢悠悠吐了个烟圈,继续说道:“你看看他们现在,工事没修起来,退路被炮火封锁,补给运不上来,重伤的没药治,轻伤的没饭吃。咱们现在冲过去,那是帮他们解脱,太便宜他们了。就让他们在那儿趴着,好好听一听,闻一闻。这哀嚎声……就是最好的士气打击剂,比咱们喊一百句口号都管用。让后面来的鬼子听听,这就是冒然登陆的下场。”
张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其中关窍,点点头:“是!明白了。钝刀子割肉,攻心为上。” 他不再多言,转身去巡视各营防线,叮嘱士兵保持警惕,但严禁任何主动出击。
时间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寂静与背景哀嚎中缓缓流逝。对于滩头上的日军残部而言,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期盼中的舰队炮火支援没有到来,承诺的空中掩护更是影子都没见着,连后续部队的登陆艇也杳无音信。仿佛他们这支孤军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遗弃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滩涂上。
德川师团长躺的地方,血已经渐渐凝固成暗黑色。那个年轻的医务兵自己也受了伤,歪倒在旁边,气息微弱。德川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在剧痛、失血和彻骨寒意的交替侵袭下,一点点黯淡、模糊。兄长信中的警告、对海军和本土决策层的怨恨、对登陆决定的悔恨、对北方军冷酷手段的恐惧……各种念头走马灯般闪过,最终都归于一片越来越浓的黑暗。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气息,头一歪,瞳孔彻底散开。这位曾经担忧被扇耳光、幻想过“体面”结局的师团长,以一种远比那屈辱的方式,在绝望和疼痛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不远处,一个较深的弹坑里,上等兵野比次郎紧紧蜷缩着,怀里抱着一具早已冰冷的、残缺不全的尸体。那是他的弟弟野比三郎,今年刚补充进他的小队。一枚重炮炮弹在很近处爆炸,弟弟的上半身几乎被撕碎,只剩下腰部以下和紧紧攥着的半只手。野比次郎自己的左耳也在嗡嗡作响,半张脸被灼热的沙石擦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抱着弟弟残留的躯体,嘴唇哆嗦着,反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
“没事的……三郎,没事的……增援马上就来了……舰队会开炮的……飞机会来的……我们会得救的……一定会的……”
他不敢去看弟弟那仅剩的、惨白冰冷的半张稚嫩面孔,只是把脸埋在那沾染了血污和泥浆的军服上,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丝早已消散的体温。周围的哀嚎声渐渐变得稀疏,不是伤者得到了救治,而是很多人已经永远安静了下去。野比次郎的喃喃自语,在这片被死亡和绝望统治的滩头上,微弱得如同秋虫最后的悲鸣,却被无情的江风和更远处北方军阵地隐约传来的、沉稳有序的备战声响,彻底吞没。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缓缓沉向江面。滩头的阴影越拉越长,渐渐吞噬了那些静止的、或偶尔抽搐一下的身影。真正的黑夜即将来临,而对于野比次郎和他身边还活着的同袍来说,这黑夜,恐怕永远不会再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