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5章 冠绝浮现(上)(1 / 1)亚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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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雨林的午后,湿热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废弃的古苗寨遗址,如同被遗忘在绿海深处的巨兽骨骸,深陷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与虬结如蟒的藤蔓包围之中。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攥出水来,带着腐殖土深沉的腥气、草木蒸腾的苦涩,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皮肤发粘的闷热。蝉鸣是唯一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尖锐而单调,刺穿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沉寂,更反衬出营地内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听雨轩的临时据点便蜗居于此。古旧的竹楼依着陡峭的山势搭建,大半已被疯长的藤蔓吞噬,残存的竹篾墙壁上爬满了深绿的苔藓,在湿气中显得滑腻阴冷。黑风堡的血腥硝烟似乎还顽固地粘附在每个人的鼻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余味。但更深的,是刻在眼底、融入骨髓的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沉重。

寨子中央,那株需数人方能合抱的千年古榕,撑开一片相对阴凉的天地。巨大的板状根如同虬龙盘踞,垂下的气根如凝固的灰色瀑布。此刻,在这片有限的荫蔽下,临时铺就的竹席上,程牛魁梧如山的身躯静静躺着。

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蒙尘的金纸,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沉闷的拉扯声,如同破损的风箱在苟延残喘。裸露的胸膛上,几处被叶璇以真气强行封闭的伤口边缘,透出狰狞的暗红与诡异的灰败气息,那是西岐邪魔留下的阴寒邪力,如同跗骨之蛆,仍在缓慢侵蚀。

薛难枯槁的身影几乎与榕树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盘坐在程牛身侧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原本就形销骨立的身体此刻更像是一截被风干的枯木。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炼制“寒星护魄丹”的透支尚未恢复,连日来又以金针渡穴、灌服猛药强行吊住程牛的生机,早已将他的心力压榨到了极限。

枯瘦如柴、布满灼痕和药渍的手指,此刻却稳得可怕,捻着三根细若牛毛、闪烁着微弱金芒的长针。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每一次落针,都精准地刺入程牛胸前一处大穴。

金针入体的瞬间,程牛庞大的身躯便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而薛难布满皱纹的额角,也随之滚落一颗颗浑浊的汗珠,砸在布满灰尘的竹席上,洇开深色的小点。空气中,浓烈刺鼻的药味、金针渡穴产生的微弱焦糊气息、以及伤口深处散发的淡淡血腥和腐败味道,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距离古榕不远处,一处相对完好的竹楼阴影下,墨黎背靠着冰凉潮湿的竹篾墙壁。他褪去了上身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紧身皮甲,露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躯体。古铜色的皮肤上,新旧伤疤纵横交错,如同记录着无数生死搏杀的古老地图。

左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尤为触目惊心,边缘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皮肉微微外翻,那是“影魅”淬毒匕首留下的印记,在雨林潮湿的环境下,更显狰狞。腰腹间一片拳头大小的紫黑色淤肿,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蠕动,带来一阵阵钻心蚀骨的麻痒剧痛——这是“百蛊老人”毒虫噬咬的恶果。

他紧咬着牙关,腮帮肌肉绷紧如铁。右手艰难地抓着一个粗陶小罐,里面是薛难调配的、气味辛辣刺鼻的黑色药膏。他用牙齿死死咬住一截干净布条的一端,左手试图固定布条,动作却因腰腹剧痛的牵制而显得笨拙僵硬。

每一次将药膏涂抹在左肩伤口上,都如同将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剧烈的灼痛和随之而来的、深入骨髓的麻痒让他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刚毅的脸颊线条不断滚落。他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闷哼,唯有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在剧痛的折磨下依旧燃烧着冰冷锐利的光芒,不时扫过营地的入口和周围的阴影。

他的三星曜月弓,就斜倚在触手可及的墙角。古朴的弓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内敛的星辉如同沉睡凶兽的呼吸,微弱却坚韧地流转着,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痛苦与虚弱的锚点。

寨子之外,雨林的喧嚣被浓密的植被扭曲放大。叶宣的身影已彻底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绿海。她没有停留在寨中,而是如同最警惕的母豹,带着数名精挑细选、同样擅长隐匿与伏击的听雨轩核心弟子,无声地散布在营地外围的密林深处。

参天的望天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巨大的芭蕉叶层层叠叠,垂落的藤蔓如同天然的帘幕。叶宣伏在一处被厚厚苔藓覆盖的、半腐烂的巨大树根之后,玄霜弓冰冷的金属弓身紧贴着她的小臂,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一支通体冰蓝、箭头闪烁着致命幽芒的“寒魄破甲箭”稳稳搭在弦上,蓄势待发。她的呼吸悠长而微不可闻,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却化作了最精密的仪器,锐利如鹰隼,冷静如寒冰,一寸寸地扫描着视野内的每一寸空间:叶片背面可能藏匿的毒虫,藤蔓阴影里扭曲的光线,空气流动中细微的异常扰动,甚至土壤下轻微的震动……雨林固有的嘈杂——聒噪的蝉鸣、远处猿猴的啼叫、不知名鸟雀的扑翅、更深处猛兽压抑的低吼——在她高度集中的感知中被层层剥离、过滤,只剩下那可能潜藏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机。

她知道,黑风堡一战,动静太大了。程牛那石破天惊的枪魂爆发,墨黎引动星辰之力的箭矢撕裂苍穹,叶璇的剑光惊鸿……这些强大的能量波动和浓烈到无法掩盖的血腥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足以吸引方圆百里内所有嗅觉敏锐的“鲨鱼”。危机,从未远离,只是潜伏在浓绿的阴影里,伺机而动。

叶璇独立在寨子边缘一处稍高的竹制了望台上。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俯瞰部分营地和寨前蜿蜒深入雨林的小径。流云剑悬于腰侧古朴的剑鞘中,剑柄温润,剑鞘冰凉。她并未像叶宣那样深入丛林警戒,但整个营地的气息仿佛都与她的意志相连,如同蛛网般延伸出去。她凝视着雨林深处那片变幻莫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绿,眉头紧锁,如同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程牛的伤势比她预想中恶化得更快,薛师叔的精力近乎油尽灯枯,每一次施针都像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烛火。

墨黎的毒伤和箭伤虽不致命,但极大地限制了他的战力,三星曜月弓的威能难以发挥。而焚天谷……那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不祥的赤红色旋涡,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朱雀的悲鸣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在她脑海中幽幽回荡,带着焚尽万物的暴戾与绝望。无形的压力,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越收越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片紧绷到极限、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寂静之中——

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没有一丝预兆!

没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铺垫!

没有衣袂破开空气的微弱声响!

甚至连一丝气息的波动、一丝能量的涟漪都未曾泄露!

仿佛画面被硬生生插入了一帧。

就在寨子中央,那株千年古榕垂挂的、如同凝固灰色帘幕般的气根之后,一道身影如同从虚无中凝聚的水墨,又似从空间夹缝里析出的幻影,悄无声息地、完完全全地显现出来。

过程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前一刹那,那里只有飘荡的气根和斑驳的光影;下一瞬间,一个清晰的人形已稳稳立于古榕虬结的板根之上,距离程牛躺卧的竹席,不过十步之遥!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众人未曾察觉。

这诡异的登场方式,瞬间引爆了营地!

“呛啷!锵——!”

离得最近的几名负责守护程牛和薛难的听雨轩精锐弟子,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极度的惊骇让他们的动作甚至快过了思维,兵刃出鞘的寒光撕裂了古榕下的阴影!长剑、短刀锋刃齐刷刷地指向那不速之客,厉喝声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变调:

“什么人?!站住!”

声音尖锐地刺破了雨林的沉寂。

墨黎的反应如同被触发的机括!他甚至来不及将手中的药罐放下,右手已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倚在墙角的三星曜月弓弓身!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递至神经末梢,他整个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由靠坐转为半蹲踞的姿态,脊背微弓,一股狂暴而内敛的凶戾气息轰然爆发!

锐利如刀的目光穿透空间的阻隔,死死钉在古榕下那道身影之上。弓弦虽未拉开,但那沉寂的弓身之上,内敛的星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点燃,骤然变得明亮而充满攻击性!一股洞穿一切、破灭邪祟的无形锋锐气机,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以墨黎为中心弥漫开来,锁定了目标!

连沉浸在金针渡穴、心神高度凝聚的薛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杀机与空间异变强行打断!他捻针的手指猛地一僵,停在程牛胸口膻中穴上方半寸之处!布满血丝、充满疲惫的双眼骤然抬起,浑浊的目光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瞬间攀升至顶点的警惕!

此人能无声无息、视叶宣和所有外围精锐弟子的警戒如无物,如同鬼魅般直抵营地最核心区域,这份修为,这份隐匿功夫,已非“骇人听闻”所能形容!简直颠覆了常理!

唯有竹台之上的叶璇,在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丝微乎其微的空间涟漪的瞬间,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巨大的警兆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识海!然而,极致的震惊只在她清冷的眸子里停留了万分之一刹那,便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化为深潭般的冰寒。她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悬于腰侧的流云剑古朴剑鞘,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嗡鸣!仿佛沉睡的神兵被外界的威胁所惊动。

一步踏出!

叶璇的身影如同失去重量的流云,从数丈高的竹台之上飘然而落,衣袂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无声的轨迹。落地时,她已稳稳地挡在了程牛的担架与薛难之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冰雪屏障。目光如两柄冰封千年的利刃,穿透空间的阻隔,直刺古榕下那道身影,声音沉凝得如同万载玄冰,听不出丝毫波澜:

“阁下何人?不请自来,擅闯我营地重地,意欲何为?”

无形的气场在两人之间轰然碰撞!古榕树下这方寸之地,瞬间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窟,连翻涌的湿热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雨林的喧嚣——蝉鸣、风声、远处的兽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隔绝在外,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以及营地内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兵刃微微颤抖的金属低鸣。

那立于古榕板根之上的中年文士,对周围瞬间指向他的、闪烁着寒光的兵刃,对墨黎那蓄势待发、引而不发的恐怖弓意,甚至对叶璇那冰冷刺骨的质问,都视若无睹。他脸上那温和的、如同春风拂面的笑意非但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加深了几分,显得愈发从容不迫。他再次优雅地拱手,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古老的礼仪韵味,仿佛身处雅室而非杀机四伏的敌营:

“失礼之处,唐突之至,还望叶宗主海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温和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抚平躁动的力量,如同清泉流淌过燥热的岩石,“在下忝为‘冠绝’座下,司掌‘天枢’之位。

奉魁首之命,特来拜会听雨轩诸位英豪,转达魁首对贵轩于南疆所为的……”他刻意在此处微微一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叶璇那清冷如霜的面容,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竹席上气息奄奄的程牛、以及手持金针、惊魂未定的薛难身上,最后,那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墨黎紧握的、星辉流转的三星曜月弓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将其看穿。

“……钦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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