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三星聚首(1 / 1)亚石
黑风堡废墟深处,一处相对完整的巨大厅堂,勉强成为了临时的避难所。昔日用作议事或宴饮的主厅,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几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穹顶,巨大的裂纹如同丑陋的伤疤爬满墙壁和穹窿。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硝烟的刺鼻气息、以及尸体腐烂的甜腻恶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余韵。穿堂风在破损的窗洞和门廊间呜咽穿梭,卷起地上的尘埃和尚未干涸的暗褐色血渍。
短暂的喘息,弥足珍贵。
角落里,墨黎背靠着一根冰凉刺骨、布满剑痕的石柱,坐在地上。他褪去了上身破碎的黑色皮甲,露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躯体。左肩胛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是影魅淬毒匕首的杰作;腰腹间被毒虫噬咬的紫黑色淤肿虽不再扩散,但皮肤下细微的蠕动感依旧带来阵阵麻痒剧痛;右臂外侧三道被铜尸指风撕裂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沉默地打开一个简陋的皮囊,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薛难留下的、散发着刺鼻药味的黑色药膏。动作有些僵硬,每一次牵动伤口都让他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右手艰难地将散发着辛辣凉意的药膏涂抹在左肩的毒伤上。
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如同无数钢针同时刺入,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和麻痒,墨黎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腮帮肌肉贲起,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强忍着,将布条缠绕上去,动作虽不熟练,却透着一股狠劲和坚韧。
叶璇无声地走近,将另一个水囊和一包更精细的白玉药瓶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的石块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墨黎略显笨拙却无比执拗地处理着自己的伤口。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暴露在从残破穹顶透下的昏黄光线下,依旧锐利如鹰隼,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疏离,在经历了并肩浴血、生死与共的鏖战后,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坚冰,明显消融了许多,露出底下属于人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墨黎包扎好左肩,拿起水囊,拧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他放下水囊,目光落在叶璇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锐利依旧,却也沉淀下几分劫后余生的凝重。他微微颔首,声音如同粗粝的砂纸摩擦,低沉而沙哑:
“谢了。”
两个字,简单,却沉重如山。谢的不仅是眼前的水和药,更是那千钧一发之际的破空援手,是程牛那以命相搏、撕裂绝境的枪魂,是叶宣那冻结鬼魅的致命冰箭,是叶璇那流云般缠住凶魔的剑光。这份情,刻在了染血的废墟之上。
叶璇没有客套,她顺势在墨黎对面一块稍平整的断石上坐下,目光沉静如水,直指核心:
“墨黎兄,西岐边境煞气冲天,怨魂恸哭,你追踪至此,不惜与虎贲卫和三大邪道高手死战,可是与那失控暴走的‘白虎凶魄’有关?”
墨黎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提起西岐,他眼中那刚刚因休息而稍缓的冰寒锐芒瞬间暴涨,如同淬毒的匕首!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压抑着翻腾的怒火。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寒泉,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寒意与亲眼目睹的惨烈:
“西岐王…耶律德光…他已不再是人了。”墨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仿佛喉咙里堵着血块,“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半人半虎的怪物!”
他猛地又灌了一口水,仿佛要浇灭心头的业火:“我亲眼所见…他以秘法,将战场上刚死去的士兵精魂强行剥离,混合着无边无际的战场杀伐煞气…如同喂养恶兽般,注入他体内那头…那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暴虐的‘白虎’虚影之中!”
墨黎的语速加快,眼前仿佛再次浮现那地狱般的景象:“煞气所过之处…大地化为焦黑死域!草木瞬间枯萎凋零,生机断绝!活着的生灵…无论是人,还是野兽…皆被那狂暴的煞气侵蚀心智,化为只知杀戮、毫无理智的疯兽!互相撕咬,啃食血肉…直至力竭而亡,化为新的煞气养分!”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我在边境追查源头,遭遇一支西岐的先锋斥候…领军的偏将,已经…异变。”墨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半边身体覆盖着粗糙的黑虎毛皮,眼睛是纯粹的兽瞳,力大无穷,速度如电…毫无人性,只知杀戮!我与之激战,虽将其射杀,但他临死前爆发的煞气冲击,引来了‘黑虎真人’那个老怪物!”
提及“黑虎真人”,墨黎眼中寒芒更盛:“那妖道…一身邪法诡异莫测,能驱使煞气凝聚的伥鬼,更精通精神冲击,试图污我弓魂!我与他缠斗百里,互有损伤…最后关头,他以秘法引爆了随身携带的一枚‘白虎煞核’!”
墨黎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毁灭性的冲击:“煞核爆炸…威力惊天动地!狂暴的白虎煞气形成巨大的黑色龙卷,冲天而起,搅动风云!百里之外都清晰可见!我虽凭借三星曜月弓的‘破军’箭意撕裂煞风遁走,但也受了些震荡…也正因那冲天的煞气异象,暴露了行踪,才被耶律洪那厮精准锁定,在此设伏围杀!”
他简略却字字惊心地描述了西岐边境的惨状、与异变将领和黑虎真人的交手,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污染天地的白虎煞气。每一个细节,都勾勒出一幅人间地狱的画卷。
叶璇静静地听着,清冷的容颜上,神色越来越凝重,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墨黎的描述,与她通过听雨轩情报网络拼凑出的碎片、以及焚天谷那越来越不祥的预兆,完全吻合!四灵凶魄的失控,绝非偶然!这是席卷天下、灭绝生机的滔天大劫!
“墨黎兄所见,与我们在南疆腹地的发现,如出一辙。”叶璇的声音沉凝,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焚天谷…朱雀之力已被邪法唤醒,近乎失控!而幕后黑手,正是我南诏曾经的‘镇南王’——楚昭飞!”
“楚昭飞?”墨黎眉头一拧,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正是他!”叶璇眼中寒光一闪,“此人丧心病狂,妄图以邪阵‘离火焚天’为引,强行掌控朱雀之力!他以焚天谷为核心,布下大阵,不断献祭生灵精血,滋养、刺激朱雀凶魄!如今谷内火毒肆虐,岩浆沸腾,朱雀悲鸣日夜不息,其狂暴意志冲击四方!一旦让楚昭飞成功…整个南疆万里河山,恐将在朱雀的焚世之怒下,化为一片无边焦土!生灵涂炭,万物成灰!”
她直视着墨黎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对方的心上:“西岐白虎煞气吞没北境,南诏朱雀之火欲焚南疆…墨黎兄,四灵之力若相继失控暴走,天地失衡,阴阳逆乱,这世间…将再无净土!无人能幸免于难!”
沉重的话语如同铅块,坠入死寂的厅堂。只有穿堂风呜咽的声音,更添几分苍凉。
墨黎沉默了。
他低垂着头,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横放在膝上的三星曜月弓那冰冷而古朴的弓身。弓身由一种非金非木的奇异材质构成,触手温凉,此刻,在他指尖的触碰下,竟隐隐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脉动!如同沉睡星辰的心跳,带着亘古的韵律,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搏动着。
这脉动,仿佛与他胸腔内那颗因愤怒与沉重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盲眼相师那如同预言、又如诅咒般的话语,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
“劫起南疆,戾火焚天。三星曜月,破军贪狼,箭指离渊…定乱之机,系于一弦!”
南疆…戾火焚天…破军…贪狼…离渊…定乱之机…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叶璇带来的“焚天谷”、“朱雀失控”、“离火焚天阵”的信息,瞬间串联、印证!
预言所指的“戾火焚天”,并非虚指,正是那即将爆发的朱雀之劫!
“离渊”,极可能就是焚天谷那离火焚天大阵的核心死穴!
而他手中的三星曜月弓,以及刚刚在黑风堡展现的“破军”裂空、“贪狼”噬煞之力,正是预言中那“定乱之机”的关键所在!
宿命的齿轮,在血与火的废墟中,轰然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