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赤磷之血(上)(1 / 2)亚石
暮色如同一盆浓稠的墨汁,被一只无形巨手倾倒在南疆崎岖的山峦之间,迅速吞噬着最后的天光。当叶璇带领的伪装商队抵达鬼哭峡入口时,一股与南疆湿热截然相反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穿透了众人湿透的粗布衣衫,狠狠扎在皮肤上。
峡谷入口,如同大地被一柄开天巨斧劈开的狰狞伤口。
两侧的山崖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浓黑,陡峭得近乎垂直,刀削斧劈般的岩壁直插灰蒙蒙的暮霭深处。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线狭窄、扭曲的灰暗天空,仿佛随时会被那沉重的黑色巨岩彻底合拢碾碎。风,在这里不再是拂面而过,而是化作了有形有质的怨灵。
它们从峡谷幽深黑暗的腹地呼啸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疯狂地穿过嶙峋怪石的孔窍,掠过狭窄岩缝的边缘。那声音千奇百怪,时而如无数怨妇在深夜绝望的哀泣,时而似地狱厉鬼被拔舌剜心时发出的凄厉嘶嚎,时而又如同万千柄锈蚀的铁剑在黑暗中相互刮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音浪,冲击着耳膜,狠狠攥紧心脏,让人头皮阵阵发麻,心胆俱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湿冷气味,混杂着陈年落叶在不见天日的谷底彻底腐朽的霉烂味,以及某种大型野兽巢穴深处散发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息。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泥泞,而是覆盖着一层滑腻冰冷的苔藓,混杂着不知名的黑色枯枝败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却透着诡异的粘腻感。
“停!”
叶璇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凿击岩石,清晰而冷冽地穿透了峡谷的鬼哭风嚎。整个商队瞬间凝固,连那几头疲惫不堪的骡子也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粗重的响鼻,眼中流露出动物本能的恐惧。
叶璇侧耳,整个人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唯有那双隐藏在浑浊伪装下的眼眸,锐利如鹰隼,穿透层层叠叠的风声鬼啸。她在捕捉,捕捉那混杂在天然恐怖乐章中一丝极不和谐的杂音——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完全吞噬的金铁交击的脆响,以及几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
“有埋伏!备战!”
凌锋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峡谷入口炸开!他魁梧的身躯猛地绷直,如同蓄满力量的强弓,反手一探,便从骡车底板下的暗格中抽出了他那柄沉重慑人的龙吟枪!枪身乌黑,枪尖一点金芒在昏暗中吞吐不定,散发出凛冽的杀伐之气。
旁边的程牛反应更是迅猛,这头人形凶兽双目瞬间充血圆睁,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公牛般的咆哮,反手就从身旁一捆“石斛草”中抽出了他那柄通体黝黑、布满粗粝锻打纹路的沉重镔铁棍!棍风带起呜咽,空气仿佛都为之一滞。
薛难、墨玉、叶宣等人亦在瞬间撕去了伪装的老弱妇孺表象,眼神精光四射,各自兵刃出鞘,法器在手,身形交错,瞬间结成一个攻守兼备的圆阵,将叶璇牢牢护在中心。
气氛骤然绷紧到了极致,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两侧高耸的黑色崖壁,等待着预料中如蝗虫般扑下的伏兵。
然而,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了数息。
崖壁之上,除了被狂风吹得摇曳的枯藤怪影,并无任何异动。
预想中的伏击并未降临。
峡谷深处,那被风送来的金铁交鸣与惨呼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如同滚雷般,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峡谷入口方向奔涌而来!
“不是冲我们来的?”
薛难眉头紧锁,手中几枚刻画着八卦符号的青铜古钱在指间急速翻转跳跃,发出细微的嗡鸣,试图捕捉那混乱气机中的吉凶征兆。
“是追杀!”
叶璇眼神骤然一凝,如同寒潭深处投入了巨石。她的灵觉清晰地感知到,数股充满暴戾、贪婪、毫不掩饰杀意的强大气息,正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咬在几道微弱却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不屈的气息之后,疯狂地追击逼近!
话音未落!
前方拐角处那片浓得化不开、如同凝固墨汁般的黑暗,猛地被撞破!
几个浑身浴血、踉跄奔逃的身影,如同被无形巨力从地狱深渊抛掷而出,狼狈不堪地冲入众人视线!
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如同半截铁塔。他左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头尽碎,仅靠皮肉勉强相连,随着奔跑无力地甩动,鲜血如同溪流般顺着破烂的皮甲不断淌下。
然而他的右手,却如同铁铸般死死攥着一柄弯刀!那刀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和暗红色的血痂,刀刃上甚至崩开了几道细密的裂纹,却依旧被他牢牢握在手中,仿佛那是他仅存的脊梁!他脸上涂抹的南疆防瘴油彩早已被血污、汗水和泥泞糊成一团,辨不清面目,唯有一双眼睛,在污浊之下如同濒死野兽的瞳孔,燃烧着令人心悸的凶悍与绝不低头的疯狂!
在他身后,紧跟着三个同样伤痕累累、步履蹒跚的汉子。他们身上的皮甲破烂不堪,被刀剑撕裂,被火焰灼烧,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每人手中武器各异——残破的猎刀、卷刃的短斧、甚至是一根前端削尖、血迹斑斑的硬木矛!但无论武器如何低劣,他们身上都透着一股相同的、源于骨髓的剽悍与宁死不屈的决绝之气!
追在他们身后的,是七八个如同索命恶鬼般的身影!统一的暗红色镶黑边皮甲,在昏暗中如同流动的污血——正是楚昭飞的爪牙,赤焰军!
为首两人,气息阴邪狠毒,远超寻常兵卒。
左侧一人身形瘦削,动作飘忽不定,如同没有骨头的毒蛇在贴地疾行。他双手各持一柄弯钩,钩身呈现不祥的幽蓝色泽,显然淬有剧毒!每一次挥动,钩尖都带起刺鼻的腥风,直取逃亡者要害。正是蛇叟之徒,以阴毒诡谲着称的“蛇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