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启程暗流(1 / 1)亚石
驿站那扇饱经风霜、吱呀作响的简陋院门被彻底推开,再无遮拦。放肆的晨光如同熔化的金液,汹涌地泼洒进来,瞬间淹没了院中最后一角阴影。几辆套好牲口的马车整齐地排列在院心,车辕在强光下反射出陈旧的木纹。骡马们不耐地喷着响鼻,粗重的白气在微凉的晨风中迅速消散,碗口大的铁蹄焦躁地刨着脚下被无数脚印和车轮碾压得坚实如铁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哒哒”声,扬起细小的、带着夜露湿气的尘埃。
陆青正进行着出发前最后的清点。他像一只精力永不枯竭的陀螺,绕着几辆马车来回穿梭。粗糙的手指用力拉扯着捆绑货物的绳索,感受着那紧绷到极限的力道,又仔细检查车辕连接处每一枚粗大的铁钉是否牢靠。他跳下车板,双脚落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混合着尘土,在脸颊上留下几道滑稽的泥痕。他脸上洋溢着一种万事俱备、只待扬鞭的兴奋红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妥了!薛头儿,都捆得结实,就是骡子打滚也颠不掉半件东西!”
中间那辆马车宽大的车辕上,苏檀已安静地坐在那里。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布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比甲,青丝松松挽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柔顺的发丝被晨风轻柔地拂起,贴在白皙的颈侧。她膝上放着一个半开的青布包袱,露出里面几卷用绸带仔细捆扎的书册,以及她那个小巧玲珑、装着文房四宝的紫竹笔匣。她没有看院中忙碌的众人,微微侧着头,目光沉静而深远地投向院外那条蜿蜒曲折、如同巨蟒般消失在南方起伏山峦之间的黄土官道。晨风带着远方山林的气息和尘土的味道拂过她的面颊,她眼神专注,长睫偶尔轻颤,仿佛无形的思绪丝线仍在脑海中飞速穿梭、交织、梳理着那些尚未完全显形的脉络与危机。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笔匣光滑的竹面,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
驿站门口,那根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黝黑发亮、布满虫蛀孔洞的廊柱旁,叶宣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晨风涌入肺腑,混杂着牲口棚的膻臊、新鲜草料的清香、车轮碾过湿泥的土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路途”本身的复杂气息。这气息让他胸膛微微起伏,如同即将远航的帆船鼓满了风。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座短暂停留、充斥着廉价酒味、汗味和无数陌生气息的简陋驿站。眼神复杂地掠过那低矮的瓦檐、斑驳的土墙、敞开的院门,淡漠如同告别一件穿旧的衣服,但更深层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滚烫的灼热——那是挣脱束缚的渴望,是即将奔赴更广阔、更凶险也更令人血脉贲张天地的强烈冲动!
他猛地转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决绝。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坐骑——一匹通体乌黑如墨、四蹄雪白、神骏非凡的乌骓马。那马儿见到主人,兴奋地打了个响鼻,碗口大的蹄子刨了刨地面。叶宣单手抓住马鞍前桥,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般绷紧,下一刻,人已稳稳落在马背上,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深青色的劲装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而充满力量的弧线。他下意识地伸手,抚过挂在马鞍旁那狭长刀鞘冰冷光滑的表面。这熟悉的触感,如同冰泉注入滚烫的岩浆,让他胸腔里躁动翻腾的战意稍稍沉淀,随即又被这触碰点燃,化作更炽烈、更纯粹的渴望!他端坐马背,背脊挺直如标枪,下颌微扬,目光灼灼地投向南方天际。那里,层叠的山峦在初升的朝阳下勾勒出深黛色的剪影,仿佛有震天的金戈铁马声、撼人心魄的英雄擂鼓声跨越时空,从那未知的战场传来,在他耳边轰然作响!
最后一辆堆满杂物的马车角落里,秦苦依旧是那副沉默枯槁的模样,仿佛与周围喧嚣的启程氛围格格不入。他不知何时已像一块风干的树根般,悄无声息地蜷缩在了那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层层补丁的破旧棉袍几乎与车厢的阴影融为一体。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旧刀,此刻被一块灰扑扑、沾满油污的破布随意地包裹着,横放在他干瘦的膝上。他双手深深地拢在宽大破旧的袖子里,头低垂着,花白而蓬乱的头发如同干枯的杂草,遮住了他大半张沟壑纵横的脸。只有偶尔,当院中有人影快速掠过,或者当那些蹲在墙角呼噜喝粥的行商脚夫发出稍大的声响时,才会从发丝凌乱的缝隙里,极其缓慢地透出一道浑浊、近乎死寂的目光。那目光冰冷地扫过,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件,最终又毫无波澜地落回自己膝上那团不起眼的灰布包裹上。外界的喧嚣、启程的迫切,似乎都被隔绝在他那层枯槁的外壳之外。
薛难最后一个走出驿站那低矮的大门。他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跋涉的深灰色细棉布衣,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腰间用同色的布带紧紧束起,勾勒出挺拔而利落的线条,褪去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特征。那枚从不离身、仿佛带着某种沉重过往的乌木令牌,此刻已不见踪影。他手中只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编书箱,边角处藤条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浅黄的内芯,看起来像个家境清贫、外出游学的寻常书生。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在叶宣挺直如松、战意内蕴的马背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邃,似有评估,又似无声的告诫;随即掠过苏檀坐在车辕上沉静专注的侧脸,她仿佛已将自己化作情报网络的一个节点;最后,那目光在最后一辆马车角落、秦苦那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灰影上,微微一顿。那停顿极其短暂,却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了然。
“出发。”薛难的声音不高,甚至显得有些平淡,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牲口的响鼻、车辕的吱呀、陆青的吆喝,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鼓舞或煽动,只有两个沉甸甸的字,如同敲定了命运的鼓点。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如同信号,骤然炸裂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紧接着,沉重的车轱辘碾过驿站门口凹凸不平、遍布车辙印的泥地,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辘辘……辘辘……”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马队缓缓启动,车轴呻吟着,带着一种久未远行的滞涩,依次驶出那扇敞开的院门,沉重的车轮碾过门槛时发出“咯噔”一声闷响,正式踏上了南向的、尘土飞扬的黄土官道。
薛难走到自己的坐骑旁——一匹毛色油亮的黄骠马。他动作沉稳地抓住缰绳和马鞍,正要翻身上马。
就在他左脚刚踩上马镫,身体重心微微上提,控缰欲行的那个极其短暂而微妙的刹那——
官道对面,那家靠着驿站外墙搭起的低矮油腻的早点摊子旁,几个蹲在条凳上、捧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着稀粥的汉子,似乎被这支出行的车队吸引了注意,抬起了头。他们穿着本地脚夫常见的靛蓝色粗布短褂,袖口和裤腿都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面孔被南方的日头和风尘染成一种均匀的黧黑色,粗糙的手掌捧着烫手的粥碗,看起来与驿站里那些蹲在屋檐下的苦力毫无二致。其中一人似乎被碗里滚烫的粥水烫了嘴,“嘶哈——”地倒抽着凉气,忙不迭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流下的粥渍和油光。就在他抬袖擦拭的瞬间,那脏污的袖口向上滑开了一小截!
薛难的目光,如同早已锁定猎物的鹰隼,在那人抬袖的瞬息之间,锐利如电地捕捉到了他手腕内侧一闪而逝的异样!
那里,紧贴着手腕脉搏跳动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与周围黧黑的肤色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烙铁烫过般的深褐色!那深褐色的边缘并不规则,隐约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形状——像一片覆盖在皮肤上的、边缘微微卷起的……鳞片!
薛难握住缰绳的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指节因瞬间的发力而微微泛白,深陷进粗糙的皮缰之中。然而,他面上却无丝毫波澜,眼神甚至没有在那人身上多停留半瞬,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下前方尘土飞扬的道路,确认有无障碍。他动作流畅地完成上马的动作,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温驯的黄骠马便顺从地迈开步子,平稳地汇入行进中的车队,位置不偏不倚,正在苏檀所乘马车与叶宣的乌骓马之间。
马队不疾不徐地沿着宽阔却尘土弥漫的黄土官道前行,驿站那低矮的轮廓在车轮与马蹄卷起的淡黄色烟尘中迅速变小、模糊,最终被道路的拐弯和几丛茂盛的野蒿彻底遮挡。
薛难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平视前方起伏的山峦。就在即将拐过那道遮挡视线的土坡时,他微微侧首,目光最后一次投向身后已不可见的驿站方向。眼神深邃如寒潭。
驿站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然而,在他脑海中清晰的图景里,驿站旁边那家破败早点摊低矮的雨棚下,那蒸腾着劣质油脂和粥水热气的阴影中,似乎还有几道如同附骨之蛆般模糊的身影,如同生长在潮湿角落的苔藓,正无声地、牢牢地锁定着他们这支渐行渐远的小小队伍离去的方向。那目光,冰冷而粘腻。
薛难缓缓转回头,面沉如水,再无一丝波澜。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前方陆青骑在马背上指指点点的背影,越过叶宣挺直如枪的脊梁,越过苏檀沉静的车辕,牢牢地投向道路前方。阳光已变得炽烈起来,如同倾倒下来的熔金,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官道两旁稀疏的草木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卷曲,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尘土,显出一种病态的萎靡。远方,层峦叠嶂,青山如黛,连绵起伏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如同无数蛰伏的、静待猎物踏入狩猎范围的远古巨兽,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被车轮马蹄反复搅起的、呛人的尘土味,混合着夏日草木被高温蒸腾出的、略带苦涩的青气,粘稠而闷热地包裹着每一个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
一丝风也没有。天地间仿佛被扣上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蒸笼盖子。
然而,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闷热之下,一股无形无质、却比这暑气更沉重百倍的山雨欲来之感,已无声无息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块。连那车马过后,在空中缓缓沉降、飞扬的细碎尘土,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生锈铁器般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