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药香生金(下)(1 / 1)亚石
药庐内,光线略显昏暗,弥漫着经年累月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草药混合气味。孙不惑长老正佝偻着背,在巨大的药碾槽前,用力碾磨着一堆晒干的褐色根茎。他动作略显暴躁,药碾子与石槽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负责采药的小学徒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还带着集市上沾染的兴奋红晕:“长…长老!了不得!听雨轩那个叶璇姑娘,把…把赤阳芝卖出去了!三株!换了好多北地的皮货和寒铁!还有个姓胡的大商人,眼睛都看直了!”
孙不惑碾药的动作猛地一顿。刺耳的摩擦声戛然而止。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浑浊的眼睛却微微眯起,盯着药槽里被碾碎的药材残渣,仿佛要看出花来。过了好几息,他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听不出是喜是怒。
“哼!小丫头片子…倒是会折腾!”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重新抓起药碾子,更用力地碾了下去,发出更大的噪音。小学徒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然而,孙不惑看似烦躁的动作下,心思却在翻腾。叶璇售卖赤阳芝,是事先来药庐打过招呼的。她言辞恳切,条理清晰:遗迹灵药虽珍稀,束之高阁于谷无益。换取必需物资,壮大“听雨轩”,亦是增强谷地实力。所得利润,愿分润给药庐三成,用于采购更多普通药材,制作常备药散,惠及谷中老少。她甚至还带来了几份薛难“随口”提点过的、关于如何更好利用药圃边角地种植常见速生草药的“建议”。
当时孙不惑只是板着脸哼了几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此刻,听到那三株赤阳芝换来的惊人财富,尤其是其中一部分将流入药庐,他心中那点因“外人”擅动灵药而起的芥蒂,终究被现实的好处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薛难因素”压了下去。薛难那家伙,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偶尔蹦出的只言片语,确实点在了药圃几个老大难问题的关键上,最近几味普通药草的产量竟真的提升了些。这丫头做事…哼,滴水不漏!孙不惑又哼了一声,这次声音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碾药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些许,仿佛怕碾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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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的热闹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给隐霜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听雨轩”那间临时充当库房的偏屋里,此刻堆满了新得的“财富”。雪白的雪驼绒皮袄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和淡淡的皮毛气息,厚重冰冷的寒铁锭和带着天然霜花纹路的铜块整齐码放,一小袋赤金沉甸甸地放在角落的木箱里。
叶宣拿起一件皮袄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触手温软轻盈,不由得惊叹:“姐,这北地的皮子真好啊!比咱这儿最厚的兽皮都舒服!”她又踢了踢脚边的寒铁锭,发出沉闷的声响,脸上带着新奇和兴奋,“咱们听雨轩,这下可真是发财啦!都快成商贾啦!”她笑着打趣道。
叶璇正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新订的粗纸账簿,手里拨动着一把黄杨木算盘。算珠在她纤长的手指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碰撞声。夕阳的金光透过小窗,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也映亮了她眼底深处那抹冷静而务实的光芒。
“乱世之中,钱财物资是根基。这不仅是生意,宣儿。”叶璇停下拨动算珠的手指,目光扫过库房里的货物,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力量,“更是我们安身立命、获取情报、乃至将来…做更多事的本钱。”
她站起身,走到那堆寒铁锭前,拿起一小块在手中掂量。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质感。“你看这些寒铁,坚固远胜寻常铁料。程叔看了定会高兴,谷口的栅栏、了望台的关键部位,甚至赵铁鹰他们用的兵刃,都可用它加固。还有这些霜纹铜,”她指向另一堆闪着幽蓝光泽的金属块,“韧性和延展性极佳,薛先生提过,或许能用于制造更精巧的机括零件。”
叶宣脸上的嬉笑慢慢敛去,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姐姐更深层的用意。
叶璇的目光又落在那几件雪驼绒皮袄上:“谷里老人孩子多,往年寒冬总有熬不过去的。这些皮袄,轻薄保暖,关键时刻能救命。分润给药庐的银钱,孙长老再固执,也总会用在采买药材上,终归是谷民受益。”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凝了几分,“药是拿来救人的,钱,也一样。它能买到粮食衣物,买到铁器药材,买到我们急需的消息,买到在这乱世里喘息和积蓄力量的空间。”
她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拂过账簿上墨迹未干的数字,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库房的墙壁,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赤阳芝打开了第一道门,换来了这些。但,还不够。隐霜谷太闭塞,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需要把我们的触角,主动伸出去。”
叶宣顺着姐姐的目光,似乎也看到了某种无形的脉络在延伸,她用力点点头:“姐,我懂!那接下来我们……”
叶璇微微一笑,眼中那务实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用这些北地的特产,去敲开南边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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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叶璇变得异常忙碌。她没有再出现在集市摊位上,而是带着叶宣,拿着几件品质最好的雪驼绒皮袄样品、几块切割好的寒铁和霜纹铜块,主动拜访了几支在隐霜谷修整、准备继续南下前往南诏国都太和城的商队。
这些商队规模不小,动辄数十头驮马,护卫精悍,管事之人也多是见多识广、精明圆滑的角色。对于叶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听雨轩”主事人,以及她带来的明显产自北地的硬通货,他们最初都带着审视和疏离。
叶璇并不气馁。她深知商道上的规则:价值、信任、互惠。
在河口镇最大商队“通源号”管事陈老面前,她从容展示雪驼绒的轻暖和寒铁的坚韧,并不讳言其来源是“听雨轩”以珍稀药材与北地行商置换所得。“通源号”主营南诏香料、宝石、漆器、象牙等物输往中原,正需北地特产打通关节。陈老捻着山羊须,看着叶璇拿出的霜纹铜块在阳光下泛起的独特幽蓝光泽,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此铜质地特异,南诏匠作司倒是对这类异矿颇有需求。姑娘想换何物?”
“南诏上品沉水香、龙血竭、以及…质地纯净的孔雀石、绿松石原矿。”叶璇早有准备,报出的清单既有南诏名产,也有实用之物,更有价值不菲的宝石原料。孔雀石绿松石是南诏特产,在中原和北地都价值高昂,而原矿则给了“听雨轩”自己加工或进一步交易的余地。
陈老沉吟片刻,仔细验看了叶璇带来的样品,又询问了数量,最终缓缓点头:“霜纹铜确实稀罕。沉水香、龙血竭好说,孔雀石原矿…老夫手中倒有一批成色中上的。可按姑娘的比价折算。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特有的试探,“姑娘这‘听雨轩’,似乎志不在小?以后若有其他北地稀罕物,或是…谷中特产的药材,不妨优先考虑我‘通源号’?”
“陈老慧眼。”叶璇坦然应下,“互通有无,互利共赢,正是‘听雨轩’所求。”一笔涉及数种贵重物资的契约,在双方谨慎的考量下初步达成。
在另一支规模稍小但专跑南诏西南边陲、与各部族交易频繁的“百越商队”那里,叶璇的策略又有所不同。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管事对精巧机括零件的兴趣——南诏山林密布,毒虫瘴疠,部族间械斗也多,可靠的弓弩、陷阱、乃至攀援器具都极为重要。她特意拿出了几块经过简单打磨、能清晰看出优异韧性和延展性的霜纹铜块,并“不经意”地提到听雨轩似乎有位对机括之道“略懂一二”的客卿(自然是指薛难)。
“百越商队”的管事是个精瘦黝黑的汉子,姓吴。他拿起一块霜纹铜,用小刀用力刮了刮边缘,又反复弯折,眼中异彩连连:“好料子!比南诏山里出的铜强太多!做弩机簧片、箭头、攀山爪的关节,再好不过!”他看向叶璇,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叶姑娘,这铜料,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格好商量!我们手里有上好的翡翠原石、犀角,还有南边丛林里才有的几种特殊硬木和树胶,都是做机关的好材料!”
叶璇顺势提出交换清单,除了吴管事提到的硬木、树胶(这对修复或仿制遗迹中的某些物品可能有用),还特意加上了几种南诏特有的、具有麻痹或解毒效用的罕见植物种子或根茎。吴管事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双方很快敲定了细节。
一趟趟拜访,一场场或温和或暗藏机锋的谈判。叶璇凭借着对物资价值的精准判断、不卑不亢的态度、以及“听雨轩”初露锋芒便拿下赤阳芝交易带来的隐约名声,竟真的在几日之内,初步建立起了几条稳定的物资交换渠道:
用北地的雪驼绒、寒铁、霜纹铜,换取南诏的珍稀香料(沉水香、龙血竭)、宝石原矿(孔雀石、绿松石、翡翠原石)、实用的机括材料(特殊硬木、树胶),以及一些南诏特有的、药性奇特的植物原料。
每一次交换,她都仔细记录在账簿上。不仅记下物品名称、数量、折算价格,更在不起眼的角落,标注了交易对象、商队背景、管事性情、甚至对方无意中透露的某些南诏城邦的零星动态(如某地税赋加重、某条商路近期不太平)。
“听雨轩”那间小小的库房,货物种类变得更加繁杂,空气中混合着皮毛的膻气、金属的冷冽、香料浓郁的芬芳、矿石的土腥以及草木的奇异气息。这不再是单纯的财富堆积,更像是一个微缩的、连接着南北的物资与信息节点。
叶宣看着姐姐在灯下对着账簿和舆图凝思的背影,又看看库房里那些来自遥远地域的货物,心中充满了惊叹和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姐姐说得对,这不仅仅是生意。这些沉甸甸的物资,散发着异域香气的宝石,还有那些记录在纸上的、来自远方的只言片语,都是“听雨轩”在这纷乱南疆扎下更深根基的养料,是编织那张无形之网所必需的坚韧丝线。药香能生金,而金钱与物资的力量,正悄然化为守护与开拓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