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青山集上空，仿佛沉甸甸的铅块，将正午本该炽烈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惨淡的灰白。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吸一口都带着土腥和铁锈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校场，这片平日供乡勇操练的黄土地，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人潮彻底淹没。闻讯赶来的江湖客、隐霜谷的谷民、附近城镇的武者，乃至纯粹看热闹的闲人，如同嗅到血腥的蚁群，将偌大的校场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一片沉闷的声浪，在压抑的空气中翻滚。兴奋、紧张、恐惧、贪婪……种种情绪交织弥漫，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场。

校场中央，一片直径约二十丈的空地被无形地隔离出来，如同风暴眼中唯一短暂的死寂。

程牛与洪霸，相隔十丈，肃然而立。

程牛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劲装，包裹着他魁梧如铁塔的身躯。他双手紧握龙吟枪，枪尖斜指身前被踩踏得无比坚实的地面，枪身幽暗，唯有那一点枪尖寒芒，在灰暗的天光下吞吐不定，如同凶兽蛰伏的獠牙。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的凝重都纳入肺腑，再缓缓吐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在调整着体内奔涌的江河。所有的担忧、杂念、恐惧，都被这深沉悠长的呼吸强行压下、碾碎、排空。那双铜铃般的虎目之中，此刻只剩下对面那个如同洪荒巨兽般的身影——洪霸！再无他物！

龙吟枪仿佛与他心意相通，枪身随着他的呼吸，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深海潜流般的嗡鸣。一股惨烈、决绝、守护一切的枪意，如同无形的火焰，自他脚底升腾，缠绕周身，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练！那手腕上缠着的、沾染着暗红血迹的旧护腕，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洪霸依旧背负着那对门板大小的沉重巨斧，双臂抱胸，神态狂傲到了极点。他睥睨的目光扫过程牛，如同在看一只误入陷阱、徒劳挣扎的蝼蚁，充满了残忍的戏谑和绝对的掌控感。他扭了扭粗壮的脖颈，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吧”脆响，嘴角咧开一个狞笑，声音如同破锣敲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杀意：

“程牛！现在跪下！磕头求饶！把昨天那两个小娘皮乖乖奉上！爷爷或许还能大发慈悲，留你一条全尸！待会儿爷爷的双斧劈下来——”他猛地提高音量，如同惊雷炸响，“可就连骨头渣子都给你碾成齑粉！半点机会都没有了！”

这充满侮辱与淫邪的狂言，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聒噪！”程牛猛地抬头，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瞬间撕裂了校场上空的沉闷！那积蓄到顶点的战意与怒火，如同压抑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要战便战！哪来这么多狗屁废话！”

战火，彻底点燃！

“死——！”

最后一个音节尚在空气中震颤，程牛动了！左脚猛地一踏地面！

轰！

脚下坚实的黄土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去！借着这股狂暴的反震之力，他整个人如同被强弩射出的巨型弩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色残影，撕裂粘稠的空气，直扑洪霸！

人动，枪出！

龙吟枪不再是斜指，而是在他前冲的刹那，化作一道撕裂视野的黑色闪电！没有花哨的虚招，没有试探的轨迹！只有最纯粹、最直接、最惨烈的——突刺！目标，洪霸那因狞笑而微微张开的咽喉！

龙吟枪法——直捣黄龙！

枪尖所向，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凝聚的枪意与惨烈的杀意混合，形成一股无形的锥形风暴，率先一步轰向洪霸！这一枪，倾注了程牛所有的力量、意志、愤怒，带着一往无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决绝！

“来得好！不知死活！”洪霸狂笑声中充满了兴奋与暴戾。他不闪不避，甚至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残忍！右手闪电般探向背后，“锵啷”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一柄沉重的巨斧已被他反手抽出！巨大的斧刃撕裂空气，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恶风！他没有用技巧去格挡那刁钻刺喉的一枪，而是选择了最野蛮、最直接、也最符合他本性的方式——以力破巧，碾压一切！

裂地九式——起手式·开山！

洪霸粗壮如古树虬根的右臂肌肉瞬间贲张到极致，青筋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疯狂跳动！沉重的巨斧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化作一道撕裂视野的厚重乌光！斧刃之上，土黄色的罡气骤然凝聚，带着开山裂石、粉碎万物的恐怖威势，并非劈砍，而是如同巨锤擂击，朝着那道刺来的黑色闪电——龙吟枪尖，狠狠砸去！

他要以绝对的力量，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连人带枪，彻底砸碎！碾成肉泥！

铛——————！！！！

无法形容的、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如同九天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开！又如同两座钢铁巨山轰然对撞！

火星！

刺眼的炽白色火星，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在枪尖与斧刃撞击的核心点，疯狂地爆溅开来！瞬间点亮了灰暗的校场，映照出周围无数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庞！

肉眼可见的、凝练如实质的能量冲击波，呈环状轰然扩散！校场中央坚硬如铁的夯土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瞬间炸开一道深达数尺、长逾丈余的恐怖沟壑！碎石泥土如同暴雨般激射向四面八方，打在围观人群的护体罡气或匆忙举起的兵刃上，发出噼啪爆响！

程牛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远古巨兽践踏而来的沛然巨力，从枪尖处狂暴地涌入！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染红了枪杆！五脏六腑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揉捏，剧痛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头！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被他强行咽下！脚下再也无法稳住，“蹬！蹬！蹬！”连退三大步！每一步落下，坚硬的地面都如同豆腐般被踩踏得深深凹陷下去，留下三个清晰的、边缘布满放射状裂纹的脚印！手中的龙吟枪剧烈弯曲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濒死巨龙般的痛苦呻吟！

反观洪霸，上身只是微微晃了一晃，脚下如同生了根，纹丝未动！那柄硬撼枪尖的巨斧斧刃上，只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白点！高下立判！力量上的绝对差距，显露无遗！

“哈哈哈——！！！”洪霸的狂笑声如同夜枭嘶鸣，充满了残忍的快意，“就这点挠痒痒的力气？连给爷爷松松筋骨都不够！废物！”

狂笑声中，洪霸眼中凶光暴涨！得势不饶人！他双臂猛地一振，背后另一柄巨斧“锵”然出鞘！双斧在手，气势瞬间攀升到顶点！

“裂地九式！第二式·断流！第三式·崩岳！给老子死——！”

洪霸的咆哮如同猛兽嘶吼！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双斧在他手中化作两团毁灭性的乌光风暴！左斧横扫，一道凝练如匹练的土黄色斧罡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裂帛之声，拦腰斩向程牛，如同要将江河拦腰截断！右斧高举，带着崩碎山岳的恐怖威压，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程牛当头猛劈而下！两式连发，前后衔接，快如闪电！狂暴的罡风如同实质的墙壁，瞬间挤压而来，将校场中央的空气都抽干了！程牛脚下的地面再次被犁开更深的沟壑，碎石尘土被卷起数丈高！

程牛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将薛难的分析、自身的潜力压榨到极致！龙吟枪法被他施展到了生平巅峰！

“盘龙护身！绞！”

枪影！无数道枪影瞬间爆发！不再是单一的防御，而是如同一条被彻底激怒的黑色巨龙，围绕着程牛周身疯狂盘旋、绞杀！枪影层层叠叠，化作一片密不透风、高速旋转的黑色光幕！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与那狂暴的斧罡悍然对撞！

铛！铛！铛！铛！铛——！！！

撞击声不再是单一的巨响，而是连成一片密集如狂风暴雨般的爆鸣！每一次碰撞，都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程牛的胸口！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虎口的裂伤被震得鲜血淋漓，顺着手腕流下，染红了那陈旧的皮质护腕，更添几分惨烈！

程牛死死咬着牙关，牙缝中渗出鲜红的血丝，混合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显得狰狞无比。他脚下如同生根的巨树被狂暴的飓风连根拔起，一步、一步、沉重无比地向后滑退！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洪霸的力量如同汪洋大海，裂地斧法的压迫感如同不断倾塌的太古神山！纯粹的、狂暴的力量压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嗤啦！嗤啦！

凌厉的斧罡并非全部被挡下！数道凝练的罡气余波如同无形的利刃，撕开了程牛护体罡气的缝隙，狠狠斩在他的肩头、肋下！坚韧的劲装瞬间破碎，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襟！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但他握枪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眼神，依旧死死锁定着洪霸！唯有那赤红的双眼中，不屈的战火燃烧得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