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谷外暗涌-冠绝之影(1 / 1)亚石
佛绝城惊心动魄的潜入与逃亡,如同投入隐霜谷平静水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虽在表面逐渐平复,但水下深处,暗流却愈发汹涌。接下来的数日,隐霜谷,尤其是西院那座破败的小院,笼罩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外松内紧”的氛围之中。院门白日里也时常紧闭,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小院与谷中日常的喧嚣、以及谷外更广阔的凶险风雨,暂时隔绝开来。然而,院墙之内,无声的蜕变与蓄力,正在悄然进行。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叶宣身上。那个曾经叽叽喳喳、充满好奇与冲劲的少女,仿佛一夜之间沉静了许多。她不再像往日那般,缠着薛难追问那些深奥的武学道理或江湖秘闻,也不再兴致勃勃地拉着叶璇,试验她新近领悟的、将内力凝聚指尖的“气箭”技巧。除了每日按时让薛难检查、更换手臂上那道在佛绝城留下的、象征着教训与成长的伤痕敷药,她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西院最僻静的角落。
那里,倚墙放着一把她从武堂废弃角落“捡”来的旧弓。弓身蒙尘,木质粗糙,弓弦也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松弛无力,早已被谷中护卫淘汰。但叶宣却对它情有独钟。她会盘膝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弓身上那些岁月留下的凹凸纹理,感受着木质本身的韧性与冰凉。指尖滑过那紧绷却又缺乏弹性的旧弦,仿佛在触摸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她的眼神常常飘得很远,失去了焦距。有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会闪过佛绝城街头那血腥的一幕幕——血狼卫狰狞的面孔、被践踏的草编、老人绝望的泪水、小女孩惊恐的尖叫…以及自己那冲动爆发后,险象环生的绝境!恐惧、愤怒、后怕…复杂的情绪交织翻涌。有时,她的眼神又会变得异常专注,似乎在脑海中反复咀嚼、消化着薛难在归途中对她那番关于“藏锋”的教诲:“真正的锋芒,不在于刹那的爆发,而在于引而不发的威慑,在于收放自如的掌控。心浮气躁,易折;潜龙在渊,方能一飞冲天。”
偶尔,她会站起身,拿起那把旧弓。没有搭箭,只是稳稳地站定,左手握弓,右手三指虚扣弓弦。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源自凌云心法、日益精纯的内息,随着意念缓缓流淌,汇聚于双臂。旧弓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呻吟,松弛的弓弦被无形的力量绷紧,拉出一个饱满却无声的弧度。她就这样静静地维持着引弓的姿态,如同雕塑。感受着力量的凝聚、流转、收束,如同在体内驯服一头躁动的幼兽。此刻,她的世界只剩下弓、弦、意念,以及那藏于体内、蓄势待发的“箭意”。
薛难偶尔会从窗内望见这一幕。他并未上前打扰,亦未多言。只是在一次叶宣全神贯注“引弓”时,他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气息沉于丹田,随念而动,勿强求其锐,但求其凝。意之所指,非目之所及,乃心之所感。弦满而神驰,其势自生。” 这几句关于气息内敛、意念牵引的细微关窍,如同甘霖,精准地滴落在叶宣此刻修炼的关隘处。叶宣身体微微一震,并未回头,但引弓的姿态却似乎更沉凝了一分,周身躁动的气息也悄然平复下去。她在沉默中,消化着这份无声的馈赠。
相较于叶宣的静思沉淀,叶璇则显得异常忙碌。她那张临时充当书案的小几上,铺满了各种纸张、炭笔和简陋的绘图工具。她将佛绝城获取的第一手情报——楚昭飞的暴政细节、赤焰军血狼卫的分布、王宫布局的零星印象、赤磷提供的隐秘信息——进行反复梳理、交叉比对。同时,程牛初步建立的情报网络,也开始断断续续传回一些关于南诏边境军队异常调动、佛绝城戒严程度以及零星江湖传闻的消息。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叶璇用冷静的头脑和敏锐的洞察力,一点点串联起来。
她的炭笔在粗糙的皮纸上不断勾勒、修改。一份远比之前详尽的南诏势力分布草图逐渐成形。佛绝城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核心被重点标注。围绕着它,是几处用朱砂圈出的要害据点:森严壁垒的王宫(炎阳殿位置被特别加注)、驻扎着虎狼之师的赤焰军大营、如同毒蛇巢穴的血狼卫秘密驻地。此外,赤磷冒险提供的几个极其隐秘、用于传递消息或短暂藏身的联络点,也被她用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微小符号,谨慎地标记在错综复杂的街巷网络边缘。
情报工作不止于外部。叶璇深知隐霜谷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她开始有意识地通过王老丈等几个经过考验、对废院四人抱有善意的谷西贫苦农户。借着向他们收购一些晾晒的山货药材、或者打听谷外行商消息的名义,叶璇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收集着谷内关于南诏商队被劫事件后续的议论风向,以及赵奎、钱通那些残余党羽是否还有暗流涌动、伺机反扑的蛛丝马迹。她的行事越发沉稳周密,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提问,每一个决定与谁接触、如何接触,都经过了反复的权衡和风险评估。少女的眉宇间,那份属于指挥者的冷静与决断,正日渐清晰。
程牛同样没有片刻停歇。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在薛难精心调配的伤药和他自身如同蛮牛般强悍的体魄双重作用下,愈合速度快得惊人。拆掉夹板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投入到更为重要的事务中。
他亲自挑选并召集了新近招募的几名核心班底。这些人多是昔日在战场上与他生死与共、因伤退下的军中旧部,或是重义轻利、一身血性的江湖草莽,对程牛有着绝对的信任与忠诚。在西院后方一片相对隐蔽的林间空地上,程牛化身最严苛的教头。他将自己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战场搏杀技巧——劈、砍、刺、撩、格挡、合击——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每一次挥刀,每一次突刺,都带着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
不仅如此,他还将薛难点拨的一些最基础、但极其重要的吐纳法门和发力技巧融入训练。教导这些汉子如何在搏杀中调整呼吸,节省体力,如何在瞬间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如何将内力哪怕只有微薄一丝丝灌注于刀锋拳脚,提升杀伤。训练场上,呼喝声、刀风破空声、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汗水与尘土齐飞,一股铁血精悍之气正在这群人中悄然凝聚。
与此同时,程牛也充分发挥着豪爽仗义、交友广阔的优势。他利用自己“听雨轩”旧主的身份和在底层摸爬滚打积累的人脉,在隐霜谷的铁匠铺打探兵器流向和异样订单、车马行留意异常车马调度和陌生面孔、以及谷外相邻小镇的酒馆驿站消息集散地等地,撒下了一张虽然略显粗疏、但覆盖面尚可的情报网络。他亲自接触那些消息灵通的掌柜、伙计、车夫、甚至地头蛇,用酒肉开路,用义气结交,用银钱铺路。核心指令只有一个:重点关注南诏边境方向军队的异常集结、调动迹象,以及任何出现在附近区域、行踪诡秘、气息不凡的陌生江湖人物。他需要知道,楚昭飞是否在酝酿更大的动作,以及是否有其他势力尤其是那令人忌惮的“冠绝”的触角,已经伸到了隐霜谷的门口。
这日傍晚,连日的凄风苦雨终于暂歇。厚重的铅云裂开一道缝隙,天边露出一抹残阳的余晖,将整个隐霜谷染成一片凄艳而壮烈的橘红色。薛难独自一人,负手立于西院那株虬枝盘结、饱经风霜的老树下。他身形挺拔如松,气息沉静得如同深潭古井,但内在的精神力,却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最精密的机括,全力延展,如同无形的雷达波,以他为中心,向着整个山谷,尤其是山谷外围,无声地扩散开去。
自从佛绝城归来,一种极其隐晦、却如同芒刺在背的不适感便始终萦绕不去。这绝非疑神疑鬼,而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危险的超常直觉。这感觉飘忽不定,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冰冷的目光时有时无地扫过。它极其微弱,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准和持续性,绝非楚昭飞手下那些煞气外露、训练有素却终究带着烟火气的血狼卫所能拥有。它更像是一层无形的、冰冷而坚韧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在隐霜谷,尤其是他们四人所在的西院小院周围,进行着某种长期的、耐心的监视。
薛难闭上双眼,排除一切杂念,将“凌云心法”运转到极致。他的五感被提升至超越凡俗的巅峰状态。风拂过树梢的细微沙沙声、泥土饱吸雨水后的湿润气息、远处谷民归家时的模糊喧闹、甚至一只飞鸟掠过山谷上空、翅膀拍打空气带起的微弱震颤…这些庞大繁杂的“背景音”,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他如同最老练的渔夫,在这信息的洪流中,耐心而精准地分辨着那些极其微弱、非自然的“杂音”。
找到了!
在谷口方向,一缕气息如同冰冷的岩石,完美地融入了山崖的阴影,若非薛难感知力惊人,几乎无法察觉。
在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边缘,另一缕气息如同枯叶般沉寂,却带着一丝不属于自然的、刻意收敛的生命律动。
甚至,在集市外围某个不起眼的茶棚角落,也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每一个进出谷口的人流。
这些气息冰冷、精准、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如同最精密的工具在忠实地执行命令。它们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几个预设的、视野极佳的观察点之间,如同幽灵般时隐时现,无声地交替轮换,确保着监视的持续性。
“果然来了…”薛难心中低语,眉头紧紧锁起,如同两道凝固的山峦。这种级别的、风格如此统一、手段如此专业的监视,绝非楚昭飞的手笔。这冰冷、精准、不带感情的风格,这如同观察棋盘棋子般的超然姿态…这只能是那个隐藏在历史最深阴影中的庞然大物——“冠绝”的手笔!
他们如同潜伏在时间长河暗处的蜘蛛,对大陆上任何可能搅动既定棋局的力量,都保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严密监控。佛绝城那场由他们掀起的风波,三星箭主墨黎那惊世骇俗的一箭横空出世,以及他们这支在隐霜谷意外扎根、如今已开始崭露锋芒并深度介入南疆旋涡的小团队…这一切,显然已经引起了“冠绝”那深不可测的目光的注意。他们被盯上了!
薛难缓缓睁开双眼,残阳的橘红光芒落在他深邃的瞳孔中,却映照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凝重寒冰。“冠绝”的关注,绝非什么好事。这意味着更大的麻烦,更凶险的漩涡,也意味着他们这支小小的力量,已真正被卷入了大陆这盘由“冠绝”暗中操控的、庞大而隐秘的棋局的核心地带。南诏的朱雀疑云尚未解开,楚昭飞的暴行仍在继续,而一个更庞大、更神秘、目的更加难测的巨大阴影,已悄然降临,如同夜幕般笼罩在他们头顶。
薛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小屋内那透出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昏黄灯光。灯光下,有他悉心教导的弟子,有他需要守护的同伴。一股深沉的忧虑,如同沉甸甸的铅块,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隐霜谷这短暂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这小小的山谷,真的还能是他们积蓄力量的“潜龙”之地吗?风雨欲来,暗涌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