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4章 根基深种 - 牛叔磨锋(1 / 1)亚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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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院小小的院落里,前些日子残留的积雪早已被程牛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下方冻得坚硬如铁的土地。冬日稀薄的阳光吝啬地洒下,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

程牛赤着筋肉虬结的上身,仅着一条单薄的麻布长裤。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块垒分明的肌肉随着他每一个动作而贲张滚动,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大量运动产生的灼热白气从他头顶、肩背蒸腾而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蒙蒙的雾霭。他手中紧握的,正是那柄陪伴他征战沙场、饱饮鲜血的龙吟枪!黝黑的枪身沉凝厚重,唯有那一点三棱透甲枪尖,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芒,在空气中划出道道撕裂般的、令人心悸的轨迹,发出呜呜的低啸。

呼!呼!呼!呼!

沉重的破风声连绵不绝,如同闷雷在小小的院落中滚动。程牛演练的并非什么繁复精妙、令人眼花缭乱的绝世枪招,而是枪道最根本、最朴实无华的根基: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每一个动作,他都力求标准到刻板的极致,每一次发力,都将全身筋骨之力拧成一股,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枪尖之上!他神情专注到了极点,双目如炬,紧紧锁定着枪尖划过的每一寸空间轨迹,用身体、用心神去感受着那股沛然巨力如何从足跟如地龙翻身般升起,经腰胯如大龙摆尾般传导、增幅,最终凝聚于枪尖那一点寒芒的细微过程。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鬓角、脊背滚滚淌下,滴落在冻土上,瞬间便凝结成细小的冰珠。

“喝——!”一声炸雷般的低吼从他胸腔迸发!他左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坚硬的冻土竟被踏出寸许深的脚印!与此同时,拧腰送胯,力贯双臂,龙吟枪化作一道撕裂视线的乌光,直刺而出!枪出如毒龙探海,狂猛绝伦!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仿佛连空间都要被这一枪洞穿!更令人心折的是,枪势尽头,那凝聚了全身精气神的恐怖力量竟凝而不散,蓄势待发,枪尖稳如千载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这一刺,已将他毕生征战领悟的“力”之真意,展现得淋漓尽致!

枪收,人立。程牛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动巨大的风箱,汗水依旧滚滚而下。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竟在身前凝成一道尺许长的白色气箭,数息方散。

“好!”薛难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廊檐之下,看着程牛收势,微微颔首,清朗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大巧不工,重剑无锋。程将军这基础枪式,千锤百炼,已深得‘凝’字三昧。枪意凝于一点,收发由心,劲力含而不露,引而不发。宗师之境的门槛,已在眼前,触手可及。”

程牛抬起粗壮的胳膊,用汗湿的手背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带着边军悍将特有的豪爽与一丝被认可的畅快:“薛先生过奖了!咱老牛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花哨心思,就知道在战场上,力气得使到刀刃上!一枪扎出去,就得要敌人的命!以前在千军万马中冲杀,讲究的就是大开大合,以力破巧,以气势碾压!如今跟了先生,听了您几句点拨,才他妈…呃,才恍然明白,原来这身蛮力用好了,也能玩出花儿来,也能精细入微,如臂使指!嘿,说来也怪,这龙吟枪握在手里,感觉比以前更‘听话’了,好像…好像这铁家伙也通了点灵性?”他掂了掂手中沉重无比的铁枪,感受着枪身传递来的那种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顺畅感,仿佛这冰冷的兵器成了他肢体的延伸。薛难虽从未直接传授他具体的枪法招式,但那寥寥数语关于力量如何节节贯通、气息如何与动作配合、精神如何锁定目标的点拨,如同黑夜中的明灯,让他豁然开朗,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更高殿堂的大门,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风景。

薛难嘴角微扬,缓步走入场中,随手从柴垛旁捡起一根干枯脆弱的细树枝,长约三尺。他掂了掂枯枝,目光平静地看向程牛:“宗师之境,其要在于气与力合,意与神合,周身无一处不协调,无一处不贯通。将军天生神力,根基雄浑如岳,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丝‘灵’变的契机。看好了。”

话音未落,薛难手腕只是轻轻一抖!那根脆弱得似乎一碰就断的枯枝,竟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毒蜂振翅,以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轻飘飘地点向程牛肋下空门!速度并不快得惊人,但角度之诡异,轨迹之飘忽,完全违背了程牛对“攻击”的认知!

程牛瞳孔骤然收缩!征战多年锤炼出的战斗本能瞬间爆发!他几乎是想也不想,低吼一声,壮硕的身躯猛地向侧面旋身撤步,动作快如闪电!与此同时,龙吟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随身走,化作一道精准狠辣的乌光,枪尖如同毒蛇捕食的信子,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无比地点向那截袭来的枯枝中段!这一枪,快、准、狠,深得军中搏杀精髓,显露出他惊人的反应和扎实到恐怖的根基!

然而,就在那闪烁着寒芒的枪尖即将触及枯枝的刹那!薛难持枯枝的手腕极其微妙、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一颤,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那截枯枝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又如同风中柳絮,贴着冰冷刚硬的枪杆,以一种违反物理常理的柔韧姿态,极其自然地轻轻一绕、一滑!程牛那凝聚了全身力量、志在必得的一枪,竟完全落空!枯枝的尖端,依旧带着那股轻飘飘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稳稳地点在了程牛肋下那处空门之上!

一点冰凉触感传来,不痛不痒。

程牛却瞬间如坠冰窟,惊出一身白毛冷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僵硬!他死死盯着那根点在自己要害上的枯枝,脑中一片轰鸣!若这不是枯枝,而是淬毒的匕首?若薛难刚才劲力微吐?自己这身横练功夫,挡得住吗?一股后怕混合着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灵变之道,存乎一心。”薛难随手丢掉那根完成了使命的枯枝,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锤,敲打在程牛心头,“力不可用老,势不可使尽。招式用老,便如强弩之末,徒留破绽。刚猛无俦固然可畏,然刚极易折。留一分回转之机,蓄一丝变化之能,便是十分生机,万般可能。将军枪法刚猛无俦,霸烈无双,若能于这刚猛之中,蕴藏一线柔韧变化,刚柔并济,圆转如意,破境之机,便在其中。”

程牛如遭九天雷霆灌顶,整个人呆立当场,虬髯微微颤抖,双目圆睁,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薛难的话语——“刚中蕴柔,留一线变化…灵变之道,存乎一心…”这与他数十年信奉的、在尸山血海中验证的“一力降十会”、“刚猛碾压一切”的铁则截然不同!然而,这截然不同的理念,却如同撕裂迷雾的阳光,又似醍醐灌顶的甘霖,让他瞬间看到了自己枪道上那层无形的、坚固的瓶颈!瓶颈之后,是一片更广阔、更精妙的天地!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那光芒中充满了顿悟的狂喜与对更高境界的无限渴望!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对着薛难,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而充满发自肺腑的敬重:“多谢先生指点迷津!老牛受教了!此恩,铭记于心!”说罢,他豁然转身,再次挺枪而立。这一次,他的起手式依旧是那刚猛无俦的“铁骑凿阵”,枪势奔腾如怒江决堤,霸道绝伦。然而,在这奔腾的怒江狂涛之中,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圆转”之意,枪尖的轨迹在细微处不再是绝对的直线,多了一点预留的弧度;每一次发力,在巅峰处都悄然收敛了一丝,留下三分余力。仿佛那奔腾的怒江深处,悄然融入了深潭的沉静与湖泊的包容。他不再追求一枪毙命的极致,而是开始探寻那“一发”之中蕴含的“万钧”与“变化”。

薛难负手立于一旁,看着程牛完全沉浸在对新领悟的枪道境界的体悟之中,每一次出枪都带着思索与调整的痕迹。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厢房内沉静修炼、气息如渊如海的叶璇,又转向窗边指尖正跃动着淡青色气旋、充满灵动生机的叶宣。根基,正在这看似平淡无奇、日复一日的修炼与打磨中,如同古树的根须,向着大地深处,向着力量的本源,悄然蔓延,深种不移。潜龙蛰伏于深渊,唯有不断磨砺爪牙,淬炼鳞甲,方能积蓄足够的力量,等待那冲天而起、震惊寰宇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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