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牛观澜 - 暗流藏锋(1 / 1)亚石
正屋的门槛冰冷,粗粝的木纹硌着程牛结实的背脊。他魁梧的身躯并未完全倚靠上去,只是将重心微微后移,抱臂而立。
粗布短褂紧绷在虬结的肌肉上,勾勒出山峦般的轮廓。院内寒气刺骨,呼吸凝成白雾,但他体内奔涌的气血却滚烫如沸,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源于厢房内那无声的惊雷。
他并非刻意窥探。宗师级的武者,五感早已超越凡俗。那豆大灯火在窗纸上晕开的昏黄光晕里,薛难低沉而玄奥的诵诀声,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无形的鼓槌,敲击在他敏锐的耳膜上,引动丹田深处蛰伏的内力与之隐隐共鸣。
叶璇的呼吸悠长而均匀,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仿佛与脚下大地相连,气息流转间悄无声息地壮大。
叶宣则不同,那丫头的气息活泼得如同山涧奔流,偶尔撞上关窍壁垒,便发出细微的闷哼,随即又化为突破后的、带着雀跃气息的低呼,充满了初生牛犊的锐气与生机。
然而,真正让程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环抱的双臂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的,是那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撕裂空气般奇异锋锐震颤的——“嗡”!
那绝非寻常内息运转能发出的动静!它短暂、急促,如同最坚韧的弓弦被拉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余颤,又像是金铁交击刹那迸发出的高频悲鸣。声音虽微,却蕴含着一种让程牛都感到头皮发麻的穿透力和凝聚度!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淬炼至完美的箭矢,就在那狭小的厢房内,离弦而出!这股锐意,甚至穿透了土墙,直刺他的感知核心。
他征战半生,以刚猛霸道着称,手中龙吟枪下亡魂无数,对“锋锐”二字的理解早已融入骨髓。可刚才那一瞬的感觉…竟让他这位外家宗师都本能地生出一丝想要闪避的寒意!
这绝非“听涛引”心法本身该有的气象!程牛的心沉了下去,疑云如同冰原上骤然升腾的浓雾,瞬间弥漫了整个心湖。
终于,厢房内玄奥的口诀声停歇,只余下两道深浅不一却同样悠长的呼吸,昭示着修炼的持续。程牛知道,今日的授艺暂告段落。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味,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魁梧的身躯离开门槛的支撑,脚步沉稳如山岳移动,每一步都仿佛丈量着脚下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径直走向刚刚推开厢房门、青衫素净的薛难。
“薛先生。”程牛抱拳,声音洪亮依旧,却刻意抹去了几分战场上的金戈之气,换上了江湖式的客气。他目光炯炯,如同两盏探照灯,试图穿透薛难平静无波的面容,捕捉那深潭之下可能泛起的任何一丝涟漪。
“方才…宣丫头那动静,可是那‘听涛引’心法修炼到高深处特有的妙处?当真…不同凡响!”他刻意在“不同凡响”上加重了语气,眼神紧紧锁住薛难。
薛难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仿佛只是掸去晨露般随意地拂了拂衣袖,目光淡然掠过院中那口破缸:“叶宣天赋异禀,心性灵动,行气之时偶有所感,心随意动,气机外显罢了。
心法为基,如同江河之源,能滋养出何种气象,是涓涓细流,还是飞瀑激湍,皆因人而异。”他将那惊心动魄的异象轻描淡写地归为天赋与偶然,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程牛浓眉紧锁,这个滑不溜手的答案非但未能解惑,反而让疑窦更深。他索性踏前一步,魁梧的身形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声音压低,却带着武将特有的单刀直入:“先生学究天人,程牛深感敬佩。
只是…”他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薛难双眸,“这‘听涛引’心法,堂皇中正之气沛然莫御,偏又蕴含缥缈深邃之意境,引气行脉之法更是精微奥妙,程某也算走过大江南北,见识过不少门派绝学,却从未听闻有如此路数!敢问先生,此等惊世传承,究竟源自何方圣地?或是…先生家学渊源?”他刻意在“惊世传承”、“家学渊源”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锁定薛难的脸,不放过一丝肌肉的牵动。这心法太不凡了!
它隐隐透出的那种古老、浩渺、仿佛承载着岁月沉淀的底蕴,绝非寻常江湖门派所能拥有!它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打开了程牛记忆深处一个早已尘封、却又在顶尖武者圈子里如同禁忌传说般口口相传的名字——凌云阁!
以及那七个曾如彗星般照亮武道长空、却又最终神秘陨落、踪迹成谜的绝世奇才——凌云七子!薛难…会是其中之一吗?一个消失多年的凌云七子,隐姓埋名于此,倾囊相授前朝公主如此惊世心法…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薛难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院中那口破缸前。他拿起挂在缸沿的木瓢,舀起半瓢冰冷的、甚至带着细小冰凌的浑水,凑到唇边,不疾不徐地饮了几口。
冰水滑过喉咙,也仿佛冷却了他眼中可能泛起的任何波澜。他放下水瓢,动作从容得如同品茗,这才缓缓转过身,迎向程牛几乎化为实质的探究目光。
那张清癯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声音平缓得像深秋的潭水:
“程将军过誉了。武道一途,万法归宗,殊途同归。所谓‘听涛引’,不过是薛某当年负笈游历,足迹踏遍三山五岳、江河湖海时,于不同流派武学中汲取一二精粹,又观沧海潮生潮灭、听松涛阵阵入怀,心有所感,融合己身一点粗浅体悟,琢磨出来强身健体、打磨根基的法门罢了。
取法自然,顺其根骨,助她们在乱世中多一分自保之力。谈不上门派传承,更遑论家学渊源,雕虫小技,贻笑大方了。”
博采众长?观海听涛?粗浅法门?雕虫小技?程牛心中冷笑如寒冰炸裂。这等直指武道本源、内蕴天地至理、行气之法精微玄奥远超他毕生所见的“雕虫小技”?
薛难越是轻描淡写,言辞越是谦逊到近乎刻意,程牛心中的警惕之弦就绷得越紧,几乎要铮然作响!那举手投足间渊深似海、令人无法揣测的气度,那化解叶宣冲关滞涩时妙到毫巅、绝非“粗浅”能形容的指力,还有此刻这完美无缺、几乎无懈可击的推脱之词…这一切,都如同无数根冰冷的丝线,缠绕、收紧,最终指向那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视、如同深渊般令人心悸的可能!
“原来如此。”
程牛脸上挤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抱拳的姿势依旧恭敬,眼底的审视却更深沉,“先生见识广博,胸襟开阔,融百家之长创此妙法,实在令人叹服。程某是个粗人,只会些战场搏杀的笨功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耿直”的关切,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只是…先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此心法如此神妙,若被某些…‘有心人’知晓先生身怀此等绝艺,”他刻意加重了“有心人”三字,目光似无意却极其锐利地扫过院墙之外沉沉的夜色,那夜窥探的黑衣人仿佛就在阴影中蛰伏,“恐为先生招来泼天大祸!
先生倾囊相授,我等感激不尽,但更不忍见先生因此陷入险境!”他言辞恳切,仿佛句句为薛难着想,实则试探的锋芒毕露。
薛难闻言,终于正眼看向程牛。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吸纳了千年月华的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最幽微的角落。
他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愠怒,反而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和洞悉世情的苍凉:
“程将军有心了。薛某先行谢过。”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院中萧瑟的枯枝,投向更远的、被群山环抱的晦暗天穹,“然,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我所行所授,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之所向。至于外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程牛身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程牛强健的体魄,直视着他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藏的、如同困兽般的警惕与挣扎,意有所指,
“…或为劈荆斩棘之利器,或为画地为牢之枷锁,是福是祸,是助是劫,全在于持握它的人,心念如何。心法如此,神兵亦然。”
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程牛倚在墙边、枪纂在幽暗中隐隐泛着寒光的龙吟枪,“用之正则刚直不阿,护佑苍生;用之邪则戾气横生,徒增罪孽。程将军戎马半生,手中长枪饮血无数,对此中真意,想必比薛某体会更深吧?”
这番话,如古寺晨钟,又似暮鼓惊雷。既以超然之姿回应了程牛咄咄逼人的试探,表明自己行事自有不可动摇的准则,不惧外界风雨;又反过来,如同最锋利的回马枪,点醒了程牛——力量本身并无正邪属性,关键在于掌控力量的那颗心!
尤其最后那句“神兵亦然”,目光所及之处,龙吟枪仿佛发出一声无声的嗡鸣,程牛心头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他握着长枪、在尸山血海中搏杀的场景瞬间闪过脑海,那枪尖染血时的滚烫与冰冷交织的复杂感受,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薛难…他竟看得如此透彻!
薛难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青衫拂动,转身缓步走向自己居住的西厢。那背影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千山万壑,与这破败的小院、与这纷乱的尘世,都格格不入,如同遗世独立的方外之人。
程牛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院中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他冰冷的靴面上。他望着薛难消失的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着另一个世界的西厢房门,环抱的双臂缓缓垂下,紧握的拳头却捏得更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薛难最后那洞悉一切、仿佛能看穿他灵魂的眼神,以及那番蕴含禅机又似警世箴言的玄奥话语,非但没能驱散他心中的疑云,反而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更深、更狠地扎进了他的心底,搅动着名为猜忌的毒液。
“博采众长…好一个博采众长!观海听涛…好一个观海听涛!”程牛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近乎咆哮的自语,眼中精光爆射,警惕与凝重之色已浓得化不开,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最沉郁的阴云,“凌云七子…若你真是那失踪的‘书剑双绝’薛慕白…
你隐姓埋名,甘居陋室,将如此惊世骇俗的凌云秘学倾囊相授于前朝遗孤…所图为何?复国?复仇?还是…这隐霜谷本身,就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在脑海中翻腾。他抬头,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穿透门板,看清那深渊之下的真相。信任的基石,因这莫测的心法、因薛难讳莫如深的态度、更因那指向“凌云阁”的恐怖联想,已然轰然崩塌,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冰冷的暗流,在这看似平静的破败院落之下,开始汹涌奔腾,无声地咆哮着,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