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寒夜歧路骨(1 / 1)亚石
朔风如刀,裹挟着坚硬的雪粒子,抽打在四儿蜷缩的身体上。他紧裹着打满补丁的破袄,蜷在枯草丛掩盖的土沟里,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旁,膘肥体壮、绰号“黑熊”的大哥,正不耐烦地扒拉着脸上紧绷的黑面巾,露出下半张横肉丛生的脸,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十几个黑衣兄弟伏在沟中,像一群等待腐肉的秃鹫,死寂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他们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前方被风雪模糊的岔路口。
“大…大哥,”四儿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风中残烛,“后…后面…那三十多辆马车…盖得严严实实…不对劲啊…”他指向风雪深处,那支沉默得如同送葬队伍的车队,巨大的车辙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印痕,车篷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仿佛移动的坟墓。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心头发毛。
“闭嘴!”黑熊猛地扭头,铜铃般的眼珠瞪向四儿,压低的声音带着暴躁和贪婪,“丁成帮主亲自透的风!那狗官贪了南边三郡的赈灾银子,今晚走这条路去投靠北轩侯陆离!后面那些?障眼法罢了!银子就在前面那辆!”他舔了舔冻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干完这一票,够兄弟们逍遥半辈子!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四儿还想争辩,那狗官要跑路,带这么多累赘马车做甚?可黑熊眼中的凶戾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就在这时,刺耳的“吱呀”声穿透风雪,由远及近!一辆装饰华贵、由两匹健马拉着的马车,在四名披甲护卫的簇拥下,急匆匆地驶入了岔路口,车轮碾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来了!”黑熊眼中凶光暴涨,猛地一挥手!
“动手!”尖锐的呼哨声撕裂寒夜的死寂!
十几道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土沟中暴起!雪沫飞溅,刀光在惨淡的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瞬间将马车和护卫团团围住!喊杀声、马匹的惊嘶、护卫拔刀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荒野的沉寂。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抓起脚蹬挡在身前,声音尖利变形。
黑熊狞笑着,手中沉重的鬼头刀直劈紧闭的车门:“干什么?送你们这些喝民血的狗官上路!顺便替天行道,帮你们花花那些昧心钱!”刀风呼啸,带着必杀的决心。
“且慢。”
一个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毫无波澜,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的声响,如同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黑熊劈砍的动作、护卫格挡的姿态、甚至空中飞舞的雪沫,都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巴掌大小、绣工极其精美的锦袋,从马车紧闭的窗缝中无声地滑落,“啪嗒”一声,落在马车旁松软的雪地上。锦袋在雪光的映衬下,散发出幽暗的光泽。袋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玄龟,龟甲纹理古朴玄奥,中央似乎托着一座模糊的楼阁轮廓。最令人心悸的是,那玄龟口中,赫然衔着一柄造型古朴、锋芒内敛的短剑!龟剑一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诡异。
“些许散碎银两,拿去。怜上天有好生之德,速速离开。”车厢内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打发路边的乞丐。
黑熊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怪笑:“哈哈哈!算你识相!”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护卫,几步冲到锦袋前,弯腰捡起。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木。他迫不及待地将粗壮的手指伸进袋口摸索,脸上贪婪的笑容扭曲变形。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指向了呆立在马车旁、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的四儿。
四儿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中,结结巴巴地回答:“先…先生,您是,在、在问我吗?我…我叫四儿,没有姓,打小…大家都这么叫…”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还不错。”那声音第三次响起,平淡无奇,仿佛只是随口评价。
这三个字落下的刹那!
异变陡生!
黑熊伸进锦袋的手,连同那华贵的锦袋本身,猛地脱离了控制,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一道无法形容其颜色、仿佛由纯粹的“静”与“湮灭”构成的玄光,无声无息地从锦袋口爆发开来!那光并非炽热,而是极致的冰冷与死寂!玄光瞬间扩散,形成一个半透明的、表面流转着古老龟甲纹路的巨大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除了四儿之外的所有黑衣人——包括狂喜的黑熊、惊愕的护卫、甚至那几匹受惊的马——全部笼罩其中!
时间,在光罩内仿佛被彻底冻结了!黑熊脸上的贪婪凝固成永恒,护卫眼中惊骇的倒影清晰可见,马匹扬起的蹄子悬在半空,飞舞的雪沫静止不动…构成一幅诡异到极致的死亡画卷。
下一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凄厉的惨叫,甚至没有一丝能量溢散的波动。
那巨大的、流转着龟甲纹路的玄色光罩,连同其内凝固的十几条生命,如同被投入虚无的画布,无声无息地…坍缩、湮灭!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达数尺、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最精密的工具瞬间切割出的圆形雪坑!坑底及周围半米内的积雪,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化结晶状态,晶莹剔透,没有一丝血迹、一片碎布、甚至一点骨渣残留!仿佛那些人,那些马,从未存在过。
寒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地涌入那死寂的深坑,发出空洞的呜咽。
“啪!”
四儿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挣脱出一丝意识,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火辣辣的剧痛让他确认这不是噩梦。他看着那个吞噬了十几条生命的恐怖雪坑,又看看自己裤裆处迅速冻结的湿热痕迹,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牙齿疯狂地撞击着,发出“咯咯咯咯”的声响。
“鬼…鬼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他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却双腿发软,再次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那玄光湮灭一切的景象,如同烙印般深深烙在他的灵魂深处。
马车吱呀声再次响起,碾过雪地,毫不停留地驶入北方更深的黑暗风雪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