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迷途知返(1 / 1)凌小蛰2025
教员教导我们: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平陆县的是个不折不扣的东林党,灾情起时不折不扣遵照在野的大佬韩爌之命封锁道路严禁百姓逃荒,然后县内大面积饿死人,再然后这货良心找回来先前读书时念到的‘人命关天’的经文,急了。他一再发函派人前往蒲县找韩爌求助,求拨粮食给银子赈灾,然数次泣血请命均石沉大海不算,还被韩大佬来函斥责不懂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真理。要懂得死小撮而活更多,牺牲小我成就大家的道理。
平陆县的也是东林党内一个刺头。什么目的?给朝廷添乱,给皇帝添堵,给国家抹黑。目的高尚,平陆县之走卒完全赞同,不黑化朝廷皇帝如何能衬托出东林之洁白无瑕呢。扪心自问:牺牲平陆县数万百姓的性命就为看皇帝的好戏!特么真以为他朱由校会为此引咎退位啊!眼看着一片片的人饿死倒下就为给国家抹黑!咱东林党人也是明国之人啊!
被咱洗过脑的平陆百姓之前可没少为东林发声呐喊,抗拒朝廷政令皇命上没少出力,临了却被一把卖了!谁好人,谁坏人,谁又是傻子?平陆县终于脱口大骂:“韩圹,放你娘的狗屁!”
平陆县的良心受不了了,在韩圹那儿碰壁后他向其他的几个大佬发函求救,换来的是规劝,是斥责,是恨铁不成钢。那么就怪此良心未泯者对为之效命的朋党开始审视发起质疑,随着人命一条条的消逝,终由质疑提升到不满,时至今日已然是强烈反对了,与公堂之上公然叫嚣起来,指着韩圹大骂东林:狗屁!你个老倭瓜乡里别,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天天骂皇帝与民争利,你等在野的东林豪绅是民,那么城市平民和农村贫民是什么?是社畜,供尔等剥削消遣的社畜。咱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乡里别,这个充满地方特色的粗口在老赵耳中异常炸裂。
“慢!你湖广长沙府人氏?”老赵一声喝问。
“下官镇溪军民千户所生人,军户。”
“下四里还是上六里的?”
“来者何人?”能说出下四里、上六里,几乎在自报家门了,不由平陆县不生警觉。
“老子湖广军。”
“哦,梁山司养的看家狗。”
老赵大怒,伸掌使出‘猛虎硬爬山’朝那小子脑袋上拍去。没真想要那小子的命,出手慢下来三拍。
即便这样,平陆县的方能堪堪躲开。这回不敢骂人了,老实交代道:“六里苗地的。”
“苗人?土家?汉人?”
“土家。”
上六里苗地就在泰森要死要活要去看的边城花垣,他口中的湘西地界。下四里苗地则是吉首地块,包括了泰森要死要活要去看的凤凰。这两地都不是啥有好风景的好地方,乃不去不死心,去了死了的心都有。
看看,梁山司辣么看得起你镇溪千户所,你个镇溪所出来的穷小子却投靠东林党跟梁山司作对。老赵怒道:“尼玛你个湖广土人居然特么跟了臭不要脸的东林党,臭小子你吃里扒外,你良心何在!”
就许你梁山司掘墓东林,就不许东林挖你家墙角了?!你道湖广一片净土么,老子当年交不起学杂费买不起书本子,你湖广府学和梁山司赞助过一个大子了么!老子求学赴考,一切费用都特么东林党给资助的好吧。良心何在?受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就是良心所在。路见不平一声呐喊,反了他娘的东林党,这也是良心所在。
平陆县的环臂护住脸,都懒得回怼解释,只露出两道轻蔑的眼神来。“警告你,在我之公堂不许打我脸。”
“就打你个没良心的。”
平陆县原本不待见赵寿吉这等武官,原是歪斜坐着,用身体语言来表达大大的‘老子看不上你’,此刻听对方又行怒骂自己没良心,怒气升腾,脸也不用护了,‘呼’地蹦起来拍自己胸膛,“良心在此,良心在此!”
“良心若在,你个臭小子反是不反?”
“反了,反了!”--“不反东林没天理。”
平陆县公堂一角罗列着一排干瘪的物什,有桑葚、槐实、桑叶、槐叶、包谷心、阳虚、柳眉、荞麦皮、树皮、棉花、观音土、各类的野菜和草籽,还有罗雀、灌鼠、麻雀、老鼠等干尸。
丰盛则丰盛矣,却愤难平意不消。
不用多嘴问,山西布政使知道这些都是平陆县当前变废为宝之食材样本。造孽哦!他手划拉着一应本不该下肚的填充物,不禁要指责手下两句:“百姓疾苦至此,你当初偏要封路不让人走,心可疼嘛!”
平陆县那货良知尚存且明辨是非,嚣张也是真的嚣张,听到有人骂自己,把脸一沉,“身为客人,说话客气些。”
老赵道:“他是主,你山西一省之主。没眼力界的还不快快参见上官。”
山西省老大跟着梁山司学新思想新风尚,学到了喜爱修面,把曾经引以为傲的胡须美髯给刮了个干净,这会儿出门在外忘了带剃刀,数日不曾刮过胡子,此时给到人前的是一张布满灰尘的脸,完全认不出来。加上他全身的布艺装,平陆县和城外做观音土饼的土鳖一样只道他是湖广军痞身边的随从。
不说认不出,说了果然像。不,果然就是。刚刚才放出大话脱离东林党,角色转变需要过程,这个过程也仅几个呼吸间,平陆县稍犹豫后向省长大人行礼参见,并且连着一同向赵寿吉行礼:“求二位大人救救我平陆百姓吧!”说着,双膝发软,给跪下‘咣咣咣’磕了仨响头。
由此大礼,平陆县收归国有也。
平陆县招待上官们喝凉水,特殊时刻条件所限,也算是茶叙了。
几口冷水下肚,平陆县肚子叽里咕噜一阵响动。他既认下了老大,此刻该知耻知羞,深感不安,乃诚惶诚恐向上官致歉。这个怎么能算失礼呢,这个才好呢,这个声动展示了这货一样的肚里没食,这个生动诠释着大明朝官民平等的新概念。
面对如此礼贤下士平易近人知冷知热爱护有加的上司,没别的好说的就只大实话了,平陆县为求支援继续卖惨道:“小县时下还有一样吃食不便罗列出来。”
这事,河对面的甘泉县王不为门清,“大人指的是人肉?”
平陆县长叹一声随之垂泪道:“若是哪户人家死了人,都不敢大声哭泣。你若啼哭便让周围邻属盯上了,或许好邻居在夜里就将新鲜尸体偷去祭了五脏庙。”
王不为对此陈年旧事耳熟能详,不禁埋怨平陆县当初不该昧着良心封锁道路。境内的中条山不险不峻的对你平陆十分友好,穿中条北麓而过的虞坂盐道也在正德年有过阔凿拓宽,不崎不岖的,茅津渡的黄河水流平缓也不会给你弄个翻船。十分地利弃之不用...
平陆县清楚省略号省掉的是诸如‘非蠢即坏’、‘草菅人命’之类的坏话。事到如今情绪铺垫已经足够,他乃有心情为自己辩护两句。他一开始确实严密封锁,后来灾情加剧,眼看形势不对头,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放任百姓逃难。可这时候灾民却是自己不愿走,甚至之前放出去也纷纷回转来了。
凡遇灾,逃离灾区沿路乞讨不失为有效自救。那为何平陆灾民宁愿留在家中等死呢?原因有二:一则肚子里没食跑不远。二来即使有力气翻山越岭,他们面对的依然是望不到边的灾区。就算你体力超常渡过黄河走到河南境内一看,特么仍旧是灾区。讨不到饭,走不动道,到哪儿都是死结!
有到了河南陕州又返乡之难民称,河那边的崤函道上常见饿毙之人,陕州的地坑院好比活死人墓,全家呆院里坐以待毙。这个好,地坑院本就穴地而居,刨坑收尸的活都省了。
平陆县确乎是有良心的,他眨巴眼向众人公布其个人对此次蝗灾之重大发现:其实最惨的真不是山陕,而是被认为是次灾区的河南。
比如河南陕州地区,和山西平阳府一河之隔,灾情严重程度与解州与平陆不相上下。却因划为次灾区而被弃之不管,一颗赈灾粮都拿不到。平陆县为陕州军民大声疾呼:冤!冤过窦娥胜过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