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应桢瞪大了眼睛，看向周围的景色，此刻正值夕阳西下，残阳如血，照射在海面之上，颇有一番壮阔。

他明白了张允修的意思，叹息着说道。

“士元，非是哥哥我不愿，可这海上凶险，我真能成行么？恐坏了朝廷大事。”

朱应桢并非没有动心，相反回去仔细思量了一番，本来已然打算出海，可听多了海上的情况，便又打起了退堂鼓。

对未知的恐惧，这自然是人之常情，朱应桢自小在京城长大，不要说出海，远门都没去过几次。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在我看来，国公爷的赌瘾已然是无可救药，但却可以疏导。

你既然好赌，那这大海之上处处皆是赌局，且收获要远超你这些小打小闹。

这海上固然危险，可我大明的坚船利炮，却也并非是花架子。

昔日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何等的壮阔，世代为人所传颂。

如今在沿海各地，平民百姓尚且敢出海闯荡，国公爷难道比别人差么？”

“我......”朱应桢面露苦涩，他还真想说，自己就是个废物，实在是说不出口。

张允修循循善诱地说道。

“国公爷可知自我大明在各地开放港口以来，朝廷单单在此项上就增加了多少赋税？”

他缓缓踱步，见对方不说话，自问自答地说道。

“整整将近两千万两银子，不管是丝绸布匹，还是瓷器琉璃，亦或是茶叶，大明的货品在海外供不应求，只要开海那便是一笔庞大的利润。”

“可这与我出海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大有关系！”张允修笑了笑说道。“据我所知，成国公买了许多远洋商号的股票，可不单单是你所述的四五万两银子。

你想想看，若是大明有朝一日能通过下西洋开拓海外市场，那远洋商号的利润自然是蒸蒸日上，股票岂有不涨之理。”

朱应桢沉迷期货和股票，自然是对于这些经济学现象有所了解的，他顿时眼前一亮。

自己可偷偷买了十几万两银子，若是远洋商号大涨，那先前亏损的银子，通通都能赚回来。

张允修继续说道。

“成国公乃是世代忠良，受皇家信任，这大海之上犹如沙场，乃是将脑袋别在裤腰上头，可在大海探险，却远比战场要来得收益大。

此番下西洋，不单单可使股票上涨，还能在海外获取到巨量的香料和黄金，那遥远的美洲之上，处处皆是宝藏，便无需我多做赘述了吧？”

对于眼下的世界局势，以及美洲的大致情况，张允修早已通过《万历新报》传扬了出去，便连三岁小孩都能讲讲美洲的好处。

见对方还在犹豫，张允修语气转冷说道。

“若成国公还是不愿，那在西山钱庄借出去的五十万两银子，还请如期奉还吧。”

朱应桢身子打了个哆嗦，猛地想起来，自己已经欠了一屁股债，那接近百万两银子的债务，要如何开口跟家中弟弟母亲说？

若是被英国公知道了，恐怕真会打断自己的腿，他朱应桢也成了千夫所指的败家子！

眼下似乎只有这海上一条出路了，他这等武将世家，世代都想着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到了大海之上，若有这坚船利炮，也未尝不能一试。

朱应桢面露尴尬之色。

“士元，大家皆是兄弟，总是谈银子那多伤感情。”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来。

“倒不是我不愿，只是我乃成国公，承袭爵位，岂可轻易私自出海，此事还需陛下决断才成，要朝廷首肯。”

张允修狡黠一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

“安心，此事我定有决断。”

......

皇极殿。

今日极为热闹。

时隔三个月，万历皇帝终于是肯上朝了，许多平日里抱怨朝会的大臣们，今日也显得精神抖擞，势必要在朝会上大展拳脚，一吐胸中意气。

可不想，连御史言官都还没开口说话，其中一个人却扑通地跪下来，连滚带爬到了丹陛下头，对着万历皇帝纳头便拜。

“臣朱应桢有要事恳请陛下！”

见他这没规矩的模样，站在队列前头的张溶连连皱眉，低声喝斥说道。

“没规矩！还不快退下！”

朝廷之上自有礼数，皇帝还没有发话，朱应桢便自己跳出来，还说要恳请陛下，简直是荒唐至极。

然而，如今朝廷规矩不比从前，万历皇帝连朝都不愿意上了，还讲究什么规矩。

他在龙椅上微微颔首说道。

“是成国公啊，朕有些日子未见你了，怎胖了这许多？有什么事情报上来吧。”

万历皇帝拖着黑眼圈，昨晚还在艺术创作呢，若不是张允修前来说什么，乃是出海贸易的大事，他这会儿还在乾清宫里头睡大觉。

朱应桢心中本就忐忑，听到万历皇帝此言，顿时放松了不少，立马在丹陛下面哭诉起来。

“臣罪该万死，对不起陛下之恩德，自去岁以来，鬼迷心窍，竟沉溺于博戏赌局之中，日日流连，难以自拔。

这赌瘾犹如附骨之疽，为图一时之快，不惜散尽家财，乃至于典当家传之物，鬻尽田宅之产......

臣一念之差，荒唐至此，上负君恩，下愧列祖列宗，伏乞陛下降罪！”

万历皇帝颇有些意外，他自是知道朱应桢情况的，没想到竟然是浪子回头，他微微颔首说道。

“尔能有悔改之心是好的，不知你要跟朕求些什么。”

可说到这里，万历皇帝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他很是警惕地看向对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补充一句说道。

“借银子是不成的。”

此言一出，朝会上顿时是一片死寂。

在场的百官们脸色都有些难堪，堂堂皇帝张口闭口银子，哪里还有点天家威严？可众人还是不敢表现出来，唯有低头在内心里头感到一丝悲凉，我大明的皇帝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朱应桢则是连连摆手：“非是借银子，臣唯有一个请求要将功赎罪。”

“将功赎罪？”

万历皇帝起了兴致，他想起今天朝会的目的，心里头顿时有了猜测，下意识瞟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张允修，颔首说道。

“你且说来听听。”

朱应桢眼神颇为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恳请陛下，容许臣效仿昔日三宝太监下西洋，率领我大明船队周游列国，开辟航路商道，为了大明充盈国库，再寻觅那美洲粮种！解我百姓饥馑之困！”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顿时是一片哗然。

队列之中，申时行惊讶不已，他转头朝身前张居正低声询问说道。

“恩府这是......”

张居正则是眯起眼睛，又将目光投向张允修，看到那小子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不用想，便是他在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