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皆是天下人。”

张学颜眼神很是坚定地说道。

“不论是商贾士绅，还是什么贩夫走卒，亦或是中农小农，皆是我大明的子民。

自古国以民为本，民以农为本。

粮价若是再这般低下去，不论是士绅地主还是平头百姓，个个皆是将种粮视作亏本买卖。

长此以往下去，天下岂还有种田之人，大明粮产将越来越少，那是要天下大乱的。”

以张学颜的立场来说，他也并非是完全为地主士绅们说话。

而是他恰恰明白谷贱伤农的道理。

粮价过低之后，必然会导致田地价格下跌，种粮食不赚钱了，那百姓们便是会纷纷“改稻为桑”。

一开始或许能赚些银子，可长此以往，全国的粮食必然是要锐减的。

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待到粮食日渐匮乏，此前跌落的粮价便会报复性反弹，甚至涨势比往日更烈。

这套逻辑，早在战国魏文侯时期，便由李悝通过平籴法系统性提出，所谓“甚贱伤农，甚贵伤民”，正是此理。

后世人总觉得古人愚昧，才执意推行重农抑商之策，殊不知，古代许多看起来顽固不化的坚持，往往都有其历史依据，甚至在某个时间段，乃是最优解。

张允修理解对方的忧虑，可他更加明白眼下所发生的变化。

“这是从前。”

他提醒着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有了红薯、土豆之后，大明已然不需要那么多农户。”

“什么意思？”

张学颜吓了一跳。

不需要那么多农户......

从古至今，没听过如此倒反天罡的言论。

他红了脸，立马争辩着说道。

“天下岂能无农？昔日汉孝文帝帝本纪曾载‘农乃天下之本’，朱夫子曾言‘民生之本在食，足食之本在农’，岂有无需农的道理？”

其他的好说，可这句话算是真正戳到了张学颜，他心底固有的认知。

张允修终于是明白，为何有那句“学医救不了华夏人”了。

人心底的认知不改变，那就算是再多的改革，再多的先进技术，也照样是无济于事。

他眯起眼睛解释说道。

“尚书大人不必着急跟我争辩，谷贱伤农确实乃先贤至理，可却要因地因时来判断。

昔日中原王朝百姓，不过是男耕女织的生活，天下商货流通也是有限。

然自大明开了商贸，全国各地港口开渠与外界互通有无，情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论是西山钱庄，还是已然在各地开设的期货市场，都在着力推动着各地商货流通。

尚书大人或许没有注意到，在江南各地，许多百姓早已不依靠土地生活了。

他们或是自己行商，或是在工坊里头上工，亦或是依附于江南织造局，以纺织布匹为生。

从前，朝廷要抑制商人，抑制小作坊过多，便是因为害怕缺粮。

然而红薯出世之后，可以预见的是大明将不再需要那么多的农民！

劳动力从农田劳作中解放出来之后，大明的工业方才能发生更进一步的改革！”

解放劳动力，这便是工业化起步和发展的重要前提之一。

在传统农业社会中，农民被捆绑在土地上，通过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传承世世代代，一旦经历天灾人祸，失去了自己的土地，便几乎等于被判了死刑。

大明若想要走向工业化，首先就是要用更少的农民，养活更多的人。

耕作技术革新是一个法子，化工肥料是一个法子，诸如红薯、土豆的高产作物也是一个法子。

张学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他的视线从张允修脸上移开，又落在了那地图上，紧接着便是房间里头的余象斗、张敬修，曾省吾。

这些人个个皆是眉头紧锁，在方寸的桌子上，做着各种惊人的计算。

一切的一切，难道便是为了让更多的农民，成为工坊的工人？

他猛然之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张居正要自己来找张允修。

大明若想要推行这种“新政”，那自己这个户部尚书则是首当其冲。

张学颜身子有些发颤地说道。

“士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百姓们失了田，难道还要等死不成！陛下可知道这事？此事万万不可，乃是要动国家的根基！”

张允修反问着说道：“朝廷让百姓种田，可百姓们有田么？”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一般，瞬间将张学颜给打得七荤八素，顿时说不出话来。

正如张允修所言，朝廷就算是“重农”，可眼下问题不是重不重农的问题，而是耕者无其田。

大明千千万万的百姓，并没有自己的田地，乃是地主士绅的佃农、长工。

张允修眯起眼睛，咬牙说道。

“我爹想要推行新政，无非便是想要让天下百姓吃饱饭，想要让大明长治久安，无战乱之苦。

可就算是再细致的政令，如何能让天下千千万万的地主士绅，将他们手里的田地给吐出来。

若想要天下人人皆是耕者有其田，清丈田亩做不到，一条鞭法也做不到，唯有是推倒重来，重新建立起一个国家，方才能够达到！”

自古王朝更替皆是如此，人身子随着年岁的增长，各种病痛积累，就算是再高明的医术，也没办法让七十岁的人，变成三十岁一般健康。

更何况是一个庞大的王朝呢？

张学颜这时候，方才猛然间想起来，眼前这小子，曾经就是靠着一张利嘴，在朝廷上叱咤风云。

可对方口中所说的道理，他却是真真切切的听了进去，甚至于说，有了先前经济学理论的积累，他更加深刻理解了对方的论述。

可张学颜依旧还是有所疑虑。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商号和工坊，能供养千千万万百姓？”

张允修平复了一下心情，点头说道。

“这便是咱们眼下需要解决的问题，大明今后的政策要变一变了，农自然是要重的，可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农户。

士农工商，工与商的地位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张学颜神情有些恍惚，看惯了农业社会，他还真不知道，一个不以农业为重心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