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明开国以来，像是许国这般，亦官亦商亦是地主的家族，遍布整个大明。

士大夫与皇帝共天下，说得便是他们这群人。

朝廷要依靠他们治理基层百姓，他们也依附朝廷所给的特权。

明初百废待兴，此法自然是好的。

然而，二百年风雨过去，这些曾经大明王朝拥护者、建设者，如今都变成了一条又一条肥硕的蛀虫。

上对朝廷，贪腐之行屡禁不绝。

下对百姓，欺压搜刮，囤货居奇，无所不用其极。

大明缺银子，他们的库房里头便堆满了银子。

百姓们缺粮食，他们的仓库里却遍地皆是粮食。

守着田地，便能将家族的繁荣兴盛，世世代代地传下去。

兼并土地，手里握着粮食，便能让家中越来越富，至于天下兴亡，哪管他洪水滔天？

这群人并不蠢，恰恰就是最精明的。

那红薯的产量尚未被完全统计出来，许国便已然看出来，红薯出现之后大明今后的走向。

粮食产量不是翻一番，不是翻三番，而将是整整二十多倍的恐怖数据。

甚至来说，西山屯田所依旧在不断研究，今日他们能够创造出将近三十石的产量，明日保不齐五十石六十石，也是未可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仅仅依靠往日不到十几分之一的土地，便能够养活全天下的百姓。

以西山的手腕，将红薯推广至全国，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以预见的是，市面上突然出现相较于过往数倍十倍的粮食，百姓们确实是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然而，粮食价格将会迎来一场暴跌，连年增值的田地，也将第一次迎来下跌。

甚至在许国的感受里头，不单单这些粮食、田地会下跌，一直以来的白银价格，也要随着海外贸易的兴起，以及布匹、粮食的越加丰富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这红薯不是刀枪剑戟，却比刀刃还要伤人。

地主士绅们守了两百年，甚至守了千年的好日子，似乎要在西山和红薯出现之后，被彻底打破。

最为关键的是，许国为首的文官集团，似乎已然对这种变化毫无招架之力。

因为在潜移默化之间，西山已然纠集了一群庞大的利益群体，甚至连他自己也深入其中。

许国掌握着与西山的一些生意，也有些许干股和分红。

这反倒是他最为庆幸的事情。

在屯田所的其他人，却并没有像是许国想得那么深刻，几乎人人都沉浸在红薯丰收的喜悦和震惊之中。

潞王朱翊镠姗姗来迟，等抵达屯田所，爬上这山坡之时，眼前的田埂之上，已然到处皆是收获的红薯，层层堆叠成一座座小山。

这田埂之中，满朝文武皆在其列，在西山屯田所当起了农夫。

可当那些尚书、侍郎大人们，亲手从地里头刨出硕大的红薯之后，却也能看到他们脸上洋溢出来的喜悦之情。

沈鲤不由得感慨说道：“此番盛况，怕是要载入史册，成为千古佳话了。”

于慎行撇过头去：“这...这成何体统...”

即便他嘴再硬，也不能否认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朱翊镠眯起眼睛，脸上看不出喜悦还是愤怒，他朝着于慎行询问说道。

“去打听打听，这红薯亩产几何，要确切的数目。”

“学生明白。”

于慎行立马上前打听。

朱翊镠则是又与沈鲤自顾自地说道。

“本王听闻，此红薯乃是自海外美洲而来。”

沈鲤摸不清对方的意思，只能点头说道。

“确实有这般传言，说是那海外之地，乃是遍地黄金，沃土千里之地，张士元还借此想要忽悠人前去探寻呢。”

他的话戛然而止，猛然间意识到什么。

等到于慎行挤到人群之中时，现场的气氛已然抵达到峰值。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便看着锦衣校尉们，将一堆又一堆的红薯上称称重。

随后喊出一句。

“二十六石！”

亩产二十六石！

于慎行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眩晕，顿时有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亩产几石十几石倒也是罢了，这个张士元竟做到这种地步，亩产二十多石，这还是人间之物么？

然而，他却不敢开出口来，因为那田埂上头堆积起来的红薯，便是这个数字的有力证明。

稍稍有些算学经验，在乡里种植过粮食的，都能依照这数量，目测出一个大概。

这秤砣只不过是给所有人一个准确的数字罢了。

锦衣校尉们也是忙得满头大汗，当将最后两颗红薯称量完毕，那名千户官终于是长长呼出一口气，笑着朝众人说道。

“最终亩产为三十一石！”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哗然。

这可是整整三十一石粮食啊！

不少大臣干脆跪在田地里头不起来了，他们老泪纵横的样子，不知是为大明有此粮种而欣喜，还是为家中那万亩田地而感到悲痛。

张居正愣了半晌，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抓着张允修的手臂，方才是稳住了身子。

张允修笑着给老爹解释说道：“昔日为博取爹爹和朝廷的支持，孩儿确实夸大其实了一些，这亩产四十石确实是有差距，亩产三十石也已然是西山努力的极限了。

此粮种在西山平均应该能有二十出头的产量，若是到了民间，百姓们自己种植，达到十几石也不是问题。”

农作物这东西，培育和施肥同样重要，西山优中选优的独特条件，自然不是普通百姓能比较的。

然而，即便是十几石，那也是一个恐怖的数据。

张居正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这红薯果真能当粮食？”

张允修笑着说道：“口说无凭，爹爹与诸位大臣们，今日在田埂之上都是尽职尽责，我西山自然也不能亏待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