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简修颇有些诧异，本以为戚继光听闻此消息后，会恼怒不已。

若是对方发作，张简修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要知道，远洋水师这一场大捷看似轻松，实则乃是远洋卫上上下下将士们共同辛劳数月的结果。

为了这一场胜利，将士们起早贪黑，咬着牙训练各项战术，憋着股气，终于是修得正果。

眼看着倭国人低下头颅，愿意在与大明的贸易中再次让步，可张士元却形容儿戏？

可以想象，若换成其他武将，怕是要身披甲胄入京，于朝堂之上当面质问张允修。

然而，性格暴躁的戚继光，却是一反常态的拍手叫好？

张简修打量着对方，眼里颇有些担忧地说道。

“世叔可是气糊涂？”

戚继光愣了一下，笑骂着说道。

“臭小子，老夫是老了不是傻了，这等是非曲直，难道还分辨不出来么？”

“可是......”张简修有些怀疑自己的认知了，“这有马岛与平户岛的情况世叔应该也是知道的，朝廷想要让倭人割让这两块岛屿，无异于是天方夜谭，更不要提，两个岛屿还不属于那织田与毛利两家。

这不是纯纯胡闹么？”

朝廷诸公不了解，可常年在沿海抗击倭寇的戚继光也不懂么？

“你这个自家人，却是不懂自家人之意。”戚继光眯起眼睛说道。“小子，你可知此二岛，到底有多么重要？”

张简修颇为不服气地说道。

“小侄并非不知，这有马岛乃是倭人在海上的重要港口，倭人的海上贸易，皆是仰赖此处为中转站。

还有平户岛，此处乃是倭人的海上贸易中心，许多倭国商船皆是在此先行进行贸易，甚至被倭人称之为‘西京’。

这些东西，海上皆是有所流传，可正是因为他们重要，方才显得士元此举荒唐啊！”

自进了远洋卫之后，张简修看得最多的东西，便是海图了。

夹在东海之间，像是跳板的两个岛屿，自然不会脱离他的注意力。

而正是因为明白，张简修方才会如此着急。

戚继光没有搭茬，他背着手在对方面前踱步，一边走一边缓缓说道。

“你既然知道二岛于倭人的重要，却也该知晓二岛于我大明的威胁。”

“世叔此言？”

戚继光猛然转过头，眯起眼睛说道。

“你可知歙县汪直？”

张简修皱眉思索说道：“可是那嘉靖年间的海上盗匪？此人先是在海上进行走私贸易，又与倭人大名合作，后召集一干盗匪与倭人武士自称为徽王。”

戚继光微微仰头，陷入到回忆之中。

“从前老夫觉得，此人乃是东南祸本，勾引倭寇，于我江南肆行劫掠，更令海宇震动。

可朝廷剿灭汪直后，海上倭寇之患非但没有解决，反倒是愈演愈烈。

如今看起来，东南匪患根源在于海禁，而非一人之过。

这汪直虽为匪首，可却能节制属下，匪寇群龙无首，反倒是更令匪患愈发严重。”

张简修还是不太明白：“世叔此言到底是何意？”

戚继光方才解释说道：“其一，大明若想要海疆安定，海贸若想要顺利开展，这一方海域必然要有一霸主，海上已无汪直可招安，那便只能由我远洋水师来充当这一角色。

其二，这平户、有马等相关岛屿，地位尤为特殊，昔日汪直等海寇，皆是以此为据点，向东可前往倭国主岛进行贸易，向南可与南洋佛郎机人互通，向西便是滋扰我大明海疆。

若远洋水师能于此驻扎，便像是有了前线哨塔，攻略这片海域将会事半功倍！更能解倭寇之患！”

多年以来，戚继光对于倭寇匪患可谓是深恶痛绝，只要有机会，他便会掐死倭寇肆虐的任何一点火星。

而平户、有马作为倭寇最重要的两个据点，大明水师若能够占据，那倭寇之患便能解了大半！

张简修有些讶异，他只是知道两个岛屿的重要性，却没戚继光这么深刻的考量。

他皱眉说道。

“即便如此，那如何确定倭人会同意呢？”

戚继光双臂抱在胸前，他嘿嘿一笑说道。

“其他人老夫不太懂，可若是他张士元，倒是有些说法，况且这倭人虽有一君主，可向来是君弱臣强，恰如我昔日春秋争霸一般，其国内尚且有数十国纷争，相互攻讦争霸。

此等时机，错过了可再难以寻觅。”

“可是......”

张简修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是叹了一口气，他依旧还是不太理解，张允修和戚继光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

张允修谈判的过程，已然成为了全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他以“天机星”之身，想要办到这些事情都是易如反掌，不要说占据倭人两个小岛，就算打到倭国都城中，也同样是小菜一碟。

有人说张允修心怀不轨，与倭人勾结，乃是有意狮子大开口，让倭国增加谈判桌上的筹码。

还有人觉得，张允修乃是小孩子心性，不搞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誓不罢休。

当然，大部分人都不觉得张允修真的能成功，也没人相信，他与张居正二人之间的赌注。

在许多京城官员百姓看起来，这不过是父子二人的日常。

张家父子相争，早已然是人尽皆知，甚至还被人编排成话本小说段子，在市井坊间四处传送，其中还有些什么父子二人为一女争风吃醋的低俗戏码，自然也是市井间免不了的桥段。

面对这一场风波，有人欢喜，有人担忧，更有人怒其不争。

“张士元！张士元在哪里！快给老夫滚出来！”

在西山千户所大门外，一名少年人扯着嗓子大喊。

张允修得了通报，顿时有些气愤。

老虎不发威，倒是有人骑到头上了，真当自己是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上一捏？

少年人竟然也敢自称老夫，并且直呼自己的名讳。

出门一看来人的样貌，张允修更加生气了，此人不正是自己的好徒弟张元昊么？

倒反天罡，伦理纲常都不要，这小子竟敢骂到师父头上了？

“你小子！”

张允修抡起袖子便想要教训。

“师父~师父且慢！”

张元昊连忙缩了缩脑袋，用手指了指背后的轿撵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