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之上，万历皇帝端坐于鎏金御座，御座东南角摆放有御案，案上陈列《四书》、经、史各一册，四书居东、经史居西，此乃是惯例礼制。

不过与从前不同的是，如今的御案之上，还摆放有《国富论》、《经济学原理》等经济领域书籍。

将这几本张允修的著作，摆放在最角落的位置，可以说是翰林学士们最后的倔强。

翰林院学士、讲官，在左右分立，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经邦，为今日经筵官，他站在班官之首，对着万历皇帝俯首说道。

“若谈及下海之事，必要见我成祖皇帝圣训、会典、实录，微臣奉陛下之命，查阅皇史宬《成祖实录》、《古今通集库》、《殊域周咨录》，微臣还辗转前去应天府，查阅后湖黄册库，方才有此论述......”

自西山发迹后，朝廷先后成立大明医学院、机械学院，翰林院的地位可以说是一落千丈。

到了万历十年，西山为朝廷赚取了丰厚的钱财，极大缓解了大明的财政压力，万历皇帝自然也对于西山的新学更加推崇。

一开始，朝廷对于医学院、机械学院的学生，仅仅是授予散官虚职，以让其协助朝廷办事。

可到了近来，万历皇帝对于这些学生越发恩宠，甚至给予了部分学生实职，户部甚至都快要被机械学院的算学生占领了，成日里叫嚣着要成立一个算学院。

更加令翰林院晴天霹雳的是，西山培文书院已然传来消息，万历十年的乡试，万历十一年的会试，西山书院皆是会派遣学子参加。

虽然对于张允修教授出来的学生，能否进士及第很是怀疑。

可翰林学士们依旧是感觉到浓浓的危机感！

若再这般下去，翰林院将如何自处？从前进入翰林院，那乃是人中龙凤，将来是要当部堂高官，是要入阁拜相的！今后怕是会被皇帝一脚踢到书堆里头，成为一群成日埋头编修起居录的笔杆子。

如今，翰林院早已没有了反对新政的武器，所以干脆另辟蹊径，帮助皇帝讲解起“出海”，为朝廷献计献策。

陈经邦看向御座上昏昏欲睡的万历皇帝，继续拱手说道。

“自我太祖高皇帝问鼎中原以来，先渡江，后与陈友谅在鄱阳湖水战，大败陈友谅六十余万众，立下我大明水师基业。

后有成祖高皇帝励精图治，遣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据微臣翻阅一干典籍记载，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之船舰已达二百余艘，每一艘皆是长约四十余丈，宽约十八丈，出海远航者将近三万余人......”

对于大明昔日的这些辉煌，他可谓是说得头头是道。

“昔日我成祖文皇帝，遣三宝太监下西洋，以威德并施，船队巨舰高耸，帆樯蔽日，所载神炮火器，威力震古......此乃内安诸夏，外抚四夷......”

随后陈经邦话锋一转说道。

“然自宣德后，朝廷以‘支费浩繁，库藏为虚’为由，以至于下西山终止。”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脸上显得十分惋惜。

从宣德朝当时的情况来说，下西洋确实是“糜费”。

每每制造宝船，携带船员，皆是要以“百户之家十年之产”，这些耗费的可都是人力、钱粮。

下西洋携带的丝绸、瓷器、茶叶，却是能够在南洋海外诸国，换取香料、象牙、奇珍异兽，然这些奢靡之物，对于大明整体的农业生产是无益的，养活不了更多的百姓。

自洪武到建文再到永乐，大明几乎是连年征战，可谓是纷争不断。

所以到了宣德朝，以大明自己的视角来看，停止下西洋确实是稳妥的选择。

归根结底，大明作为一个小农经济支撑起来的封建王朝，还是得将重心回归到生产上面。

可如今显然不同了，张允修所主导的各项奇怪发明，将大明的生产力推进了一大步。

不管是藕煤，还是丝绸，所生产的庞大商品，必然需要一个出口，去换取更为有用的白银。

如今，开海下西洋便又成为了于国有利之策。

陈经邦将话题回到了水师上来。

“我大明水师，自下西洋终止后，造船技术越发衰退，宝船规模缩减，以至于到了嘉靖年间，甚至连倭寇也难以对付。

幸有俞大猷、戚继光等良将整顿水师，方才能稳定海疆局面。”

铺垫了这么一大段，他终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微臣以为，今时朝廷重启‘开海’之策，非为逞一时之快，实乃安邦济民、扬国威于四海之良图。

效仿我成祖文皇帝，宣德化而柔远人。

可造宝船百余艘，可遣船员万人，以此遍历天下，扬大明天威于异域，携国之瑰宝，循旧路而拓新途.......

使四方蛮夷皆知大明仁德，使贸易所获充盈国库，解边饷之急，减赋税之重。

如此，民生愈丰，天下长治久安，实乃陛下继往开来之伟业，垂青史而不朽也！”

不得不说，翰林院的学士们还是有些水平的，他们只是读的书死板了些，可脑袋却一点也不糊涂。

自张允修提出“经济学”，到处宣扬“科学”之后，大明的儒生学士们，即便嘴上是百般嫌弃，觉得离经叛道，可私底下却是偷偷研读。

甚至来说，如今市面上诸多研究“经济学”之大儒，从前也是“心学”“理学”的大儒。

翰林学士们只要用心学习研究起经济学、科学来，倒也是能够学出名堂。

万历皇帝本是昏昏欲睡，听完陈经邦这番论述之后，眼前顿时一亮，他却没想到，原本只会讲四书五经的腐儒，竟会有此番“高谈阔论”。

脑袋里头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大明开海之后，朝廷蒸蒸日上，北定鞑靼，再无草原之患，七下西洋，使万邦来朝，自己成为那比唐太宗还要厉害的寰宇天可汗。

而然，画面仅仅停留了片刻，却被瞬间打破了，那是早上期货市场里头的绿线。

今日自己手头的期货又是降了！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脸上不由得有些气恼，期货市场上已经快要亏麻了，这些狗官还在那天朝上国，万邦来朝呢！

效仿三宝太监下西洋，造百余艘船，遣万名船员？

简直是好大的气魄，可却乃是文官的纸上谈兵，更像是空中楼阁。

如今宝船制造技术并非是失传，永乐年间下西洋之《瀛涯胜览》《星槎胜览》《西洋番国志》等记录，依旧保存在朝廷的档案库房之中。

可相隔将近两百年，即便是保存完好，这些造船技术和航海记录，早已经不适用了。

再者，如今海上情况也与永乐年间大不相同。

永乐年间，朝廷连年征战，手上皆是善战之兵，即便是水战也有精兵良将，甚至于当时倭国幕府的足利义满，还协助大明朝廷打击倭寇，各地藩国皆是俯首称臣。

可到了万历朝，不单单是朝廷军力糜烂，海上势力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倭国内部势力复杂，海上倭寇残余依旧是活跃于海疆，东南诸国如暹罗、缅甸不再称臣，甚至多有入侵之举。

南洋一带，弗朗机人、红毛夷、干丝腊人已然盘踞于爪哇、菲律宾、马六甲。

可以说，这些多毛、高鼻的西洋人，已然渐渐开始主导海上贸易和航路。

大明若再想效仿昔日三宝太监下西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归根结底，不过是文臣待在书斋里头，对于天下局势的幻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