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还有这种事情，本该反对开海之人，如今竟成了开海最大的拥护者，甚至到了不开海，就要死的地步。

可在简单问询之后，殷正茂方才明白过来。

自江南士族崩盘后，江南各地的格局已然彻底发生了变化。

原来盘踞在江南的各大势力，早已经是土崩瓦解，进行了一番重组。

没了徐阶、王世贞打头阵，即便是英桥王氏，也不敢直接与朝廷对抗。

可若真的忍气吞声，以往的生意都将崩盘，家族内将会少极大一笔收入。

甚至由于西山钱庄和纺织工坊的挤压，英桥王家颇有摇摇欲坠之感。

可便在此时，朝廷一纸开海政令下达，再有远洋水师作为示范。

普通百姓看到了契机。

像是英桥王氏这样的士族，也同样看到了其中的机会。

要知道，大明禁海二百余年，沿海渔业几乎是不存在的，长时间的无人捕捞，使得海中鱼虾资源极其丰富，像是一块从未被开采过的果园一般。

普通百姓在近海捕捞，每每都能满载而归，更不要说能动用资源的士族大家，成立船队前去更远的海域捕捞。

海上没人圈地，也没人收租，几乎便是等于在捞银子，这可比种地要来钱太多了。

像是英桥王氏这样的家族，既能一边以船队捕捞鱼虾，又能借此打通出海贸易。

其中所获，虽不及走私贸易，可却乃是名正言顺，不必担心官府查上门来。

温州府百年来，从未见过如此优待之策！

这开海的三月以来，英桥王氏上上下下，男女老少齐齐出动，便是要全力发展捕鱼与贸易。

眼看着无数船只出海，王家便要构建起一套产业，靠着这片大海彻底走出泥潭！

眼看着鱼鲜之名传遍大江南北之后，前来温州行商的商贾越来越多，河岸海港越发繁忙。

整个温州府皆是蒸蒸日上！

可正在此天赐良机之际，却被那海瑞一把无情掐断，海禁之策一经发出，便比之过往更加严格。

甚至还反过来，普通百姓能够有限制出海，王家这等世家大族，被严令片板不准下海，一经发现，不单单要没收船只，甚至还要拉到府衙打板子。

先前江南各大士族皆是被抄家灭族，本就是令人噤若寒蝉，眼看着终于日子有些盼头，却又遭到海瑞的“苛政”。

这王叔果忍无可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集结一干族人，要跟海瑞死斗到底。

关键这一次，不单单是士族们不同意，许多靠海为生的平民百姓同样有所不满，依托着民意，倒是真能斗上一斗。

明白了事情原委之后，殷正茂不由得有些无奈了。

他不由得想到了京城里头流传甚广的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从前，为自身之利，可让江南士族们沆瀣一气，共同对朝廷施压，对抗这开海贸易之策。

可到如今，不过短短数月时间，却也能因为利，让这些人为开海之策摇旗呐喊，甚至到了在府衙门口集结，要给朝廷施压的程度。

殷正茂机缘巧合，竟被这位王老先生看做了救星，哀求着他要对抗海瑞，重开海疆。

一时间，殷正茂却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开海确实乃是无可争议的国策，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大明所有官员都要遵循的政治正确。

在万历皇帝大肆宣扬食用海鲜之后，上行下效，许多地方官员还有贵族士绅，如今都以食用海鲜为荣，此乃是为国分忧。

偏偏海瑞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要将温州府的海疆一口气全部封闭。

然而，殷正茂却也能理解海瑞的所作所为。

为了安抚民意，他当即将这王叔果请到堂内，王叔果见对方以抚台之尊，态度倒也是诚恳，便暂且偃旗息鼓，跟随对方来到堂内。

两杯热茶下肚，殷正茂不免抚慰对方说道。

“本官方才得知，海宪台去了海疆卫所巡视，想来短时间是回不来了。

王老先生之意，本官自然是能够理解的，温州府父老百姓们之心情，本官也是能够体会。

这渔业如今已然是温州府城，上上下下十余万户百姓衣食所系，自然是尤为重要。

可海宪台自也有不同考量，那海上倭寇凶悍不已，时常便会滋扰我大明海疆。

朝廷既要开海，这海疆之患便是不可不除。

此番禁海乃是权宜之计，不单单是为了拒敌于门外，更是要防止有艰险之徒，从中勾结倭寇，伤我百姓性命，坏我通商大计！”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殷正茂加重了语气，眯起眼睛审视着对方。

王叔果白胡子颤抖，颇有些怒意地说道。

“殷抚台这是何意？保境安民？若百姓都失了生计，你保什么境，安的什么民？”

“王老先生此言确实有道理，可却乃是谋小家之言。”殷正茂继续解释着说道。“朝廷办事定然是要着眼全局，不单单是为了温州府一府百姓，更是要为了全江南全大明的百姓。”

他敲了敲桌案说道。

“倭寇之患一日不除，这江南匪患内应一日不揪出来，江南如何能安定发展渔业，如何能安心通商贸易？”

王叔果不服气地说道：“难道因什么朝廷大局，便要令我温州百姓饿肚子么？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殷正茂继续打着太极说道：“百姓生计乃是头等大事，要说心系百姓，天底下莫过于海汝贤，本官适才了解一番，海大人在温州施行之策还算是合理，于普通百姓而言，尚且能够于近海捕渔，维持生计。”

什么温州府百姓苦不堪言，自然是王叔果的一家之言。

实际上海瑞施行的政策还算是合理，能够与倭寇狼狈为奸的，只可能是士绅地主，便是要限制这些人出海行动，以防他们通风报信，亦或是资敌。

温州府限制大船出海，可普通简易小船却是允许，限制远航，可临海捕捞却不受管控。

这些都算是较为合理之策。

可对于世家大族却是晴天霹雳。

王叔果鼻子都气歪了，合着自家规模大了些，开得船只高了些，便是有所罪过，皆是在怀疑之列。

他拍案说道。

“殷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地里的丘八是百姓，我等乡贤为府州修桥铺路，每逢灾年之时皆是赈济百姓，到了如今却成了勾结倭寇的嫌犯？”

殷正茂倒是变得不紧不慢起来，他轻轻喝了一口茶，温声解释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