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破咒之法(1 / 1)浮世蒹葭
血腥的一夜过去了,黎明并未带来希望,反而像一层惨白的尸布,覆盖在靠山屯这片新生的坟场上。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排泄物的恶臭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焦糊气。屯子里死寂得可怕,只有偶尔从某处废墟或阴影里传来的、微弱而痛苦的呻吟,或是野猫拖拽残肢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能撤到屯子中心相对坚固房屋里的幸存者,不足原先的一半。人人面带惊悸,眼神涣散,孩童的哭泣被大人死死捂住。郝家院子方向,那庞大猫魈的沉重呼吸声如同闷雷,时远时近,伴随着它用那三重怪音发出的、意义不明的低语或咆哮,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那些猫化的女人们和野猫群并未离去,它们如同鬼魅般在屯子的边缘游弋,切断通路,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围猎场。
曹青山家的厢房里,王铁柱的伤势进一步恶化。伤口溃烂的范围扩大,黑色血管般的纹路从肩胛向脖颈和心口蔓延。他时而昏迷,时而惊醒,惊厥时力大无穷,需要三四个汉子才能按住,清醒时则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山……动了……眼睛……绿色的眼睛在天上看……”。老郎中给的参汤喂进去都吐了出来,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着每一个还能思考的人。
转机,出现在午后。
白栖萤几乎一夜未合眼,她强忍着疲惫和恶心,再次仔细研究从猫神庙带回来的、那些浸泡过符水以显现字迹的残破卷轴和实验日志。这些文件大多支离破碎,充满专业术语和邪法密文,解读极其困难。但她凭借家传学识和过人的毅力,硬是从一堆杂乱的信息中,梳理出几条关键的、关于所谓“猫神诅咒”本质与可能的“逆咒”方法的记载。
她将陈岁安、曹蒹葭、郝老大以及还能主事的几位屯老请到堂屋。油灯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我找到了……可能破咒的方法。”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但条件极其苛刻,几乎……可以说是九死一生,甚至需要有人主动赴死。”
众人精神一振,随即又被她的话压得心头沉重。
白栖萤铺开一张她连夜整理绘制的草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几个关键点和复杂的符文走向,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根据这些邪典记载,‘猫神咒’的本质,是以邪法扭曲母系血缘,将‘猫神’的胎种(一种经过炼制的邪灵精粹)强行植入母体,使后代血脉中天然携带‘猫化’因子与对特定仪式、咒物的服从性。这种诅咒会随血缘传递,并在母体死亡或受到特定刺激(如我们探查神社,或血亲惨死)时剧烈爆发。”
“要逆转或摧毁这种诅咒,不能仅仅消灭猫魈本体。必须从血缘根源和邪法仪式两个层面同时下手,将其‘锚定’在现世的联系彻底斩断。”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草图上的四个核心节点,一字一句道:
“第一,需‘至亲阳血为引,破其血缘之缚’。诅咒源于母系血脉,需以直系男性血亲(未受污染者)自愿献出的心头热血为引,绘制‘逆血符’。此血代表了被诅咒血脉中‘人’的部分对‘兽’的部分的最终反抗与切割,能暂时扰乱诅咒在血缘网络中的稳定。必须是自愿,且必须是心头血,效力最强。”
众人目光看向郝老大。他是郝婆婆的长子,是直系男性,目前尚未显现变异迹象。郝老大身体微微一震,嘴唇抿紧,没有立刻说话。
“第二,需‘咒源秽物为凭,断其化形之基’。猫魈由尸变、猫化最终蜕变而成,其最初显现猫化特征时脱落的第一颗异化猫齿,蕴含了它从‘人尸’向‘猫怪’转化的最初也是最纯粹的污秽之力。此物是诅咒在个体上显化的‘凭证’。取得它,在仪式中摧毁,能动摇猫魈现世形体的根基,削弱其与诅咒本源的连接。”
“这颗牙齿,很可能还在郝家老宅,郝婆婆最初尸变时的棺材附近。”白栖萤看向郝家方向,那里现在是龙潭虎穴,“必须有人潜入取得。”
“第三,需在‘咒法源头之地,行逆转破秽之仪’。仪式必须在诅咒的源头——也就是我们发现的猫神庙地下祭坛举行。那里是邪法力量的核心节点,也只有在那里,才能将逆咒的效果最大化,并尝试切断猫魈与那尊邪神塑像(力量象征)的联系。但主持此仪式者……”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需以自身精血魂魄为媒,引导逆咒之力冲击诅咒核心,必将遭受最强烈的诅咒反噬。轻则折寿伤残,重则……魂魄俱损,永不超生。这个主祭,我来。”
“白姑娘!”曹蒹葭失声惊呼。
白栖萤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中带着决绝:“我通晓阵法符咒,这里只有我最合适。况且,此事因我们探查神社而起,我责无旁贷。”
她继续道:“第四,需‘阳火焚其形,清音安其魂’。在逆咒仪式进行的同时,必须有人以纯阳之火(陈岁安大哥的心火)焚烧猫魈的肉身,将其现世的存在彻底抹除。同时,需有人以纯净无瑕的灵音(曹姑娘)安抚所有被诅咒牵连的血亲魂魄——无论是已死的郝秀兰等人,还是那些猫化的女人们,甚至可能包括还未完全变异的小芳——引导她们被诅咒扭曲、痛苦的魂魄得以平复、解脱,归于安宁。缺少任何一环,诅咒都可能残存,或者那些魂魄将永世不得超生,甚至被猫魈残念吞噬。”
四个条件,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每一个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牺牲。
堂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照出挣扎、痛苦、决绝等复杂的情绪。
终于,郝老大缓缓站了起来。这个被连日变故打击得几乎垮掉的汉子,此刻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走到墙角,拿起磨刀石,又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原本用来防身的短柄猎刀,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磨了起来。
粗糙的磨石与刀刃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我娘……”他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我妹子秀兰……我闺女……还有那些变了样的亲人们……”他抬头,看向陈岁安,又看向白栖萤,“她们苦了一辈子,死了也不得安生,变成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害人害己……该解脱了。”
他放下磨得雪亮的匕首,撩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心头血,我有。只要能让我娘、让我郝家的女人不再受这罪,不再害人,拿去。”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决断和最沉重的担当。
“郝大哥……”陈岁安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取猫牙,算我一个。”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从厢房门口传来。众人转头,只见王铁柱不知何时挣扎着倚在了门框上,他脸色黑气弥漫,嘴唇干裂,但眼睛却努力睁大,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我熟悉郝家院子……这副身子,反正也快不行了……咳咳……最后还能派上点用场……给曹爷爷,还有屯里枉死的老少……讨个公道!”
“铁柱!你别胡闹!”曹青山急道。
“曹爷爷……”王铁柱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让我去吧……躺在这儿等死,我憋屈。”
陈岁安看着王铁柱眼中那最后燃烧的生命之火,知道劝阻无用。他重重拍了拍王铁柱没受伤的右肩:“好!我们一起。你指路,我动手。拿到猫牙,我们就撤。”
计划就此定下。
白栖萤和曹蒹葭开始全力准备仪式所需的各种材料,绘制复杂的逆咒符阵草图,并研究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各自的作用,同时保护自身。
陈岁安则抓紧时间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准备迎接最凶险的潜入和最终的决战。他将那面从郝秀兰手中得到的日式铜镜交给白栖萤:“这东西或许在仪式中能用上,或者能帮我们定位那颗猫牙。”
郝老大独自坐在一旁,磨着他的匕首,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外阴沉的天空,仿佛在与过往的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夜幕,再次悄然降临。屯子外的猫嚎声渐渐密集,如同催命的战鼓。
最后一次补给,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陈岁安抚摸着怀中温养心火的玉佩,王铁柱将一把浸了黑狗血的短刀死死绑在右手上。白栖萤将画满符咒的布囊背好,曹蒹葭轻轻调试着喉间的气息。
目标:郝家老宅,夺取猫魈初生之齿。
然后,便是直捣黄龙,在猫神庙祭坛,与这源自数十年前的罪恶诅咒,做最后的了断。
生存或是毁灭,解脱或是沉沦,皆系于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