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1章 无相镜湖(1 / 1)浮世蒹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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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安那声“我敢”在冬至夜的风雪里还未散尽,胡雪儿眼中便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对即将开启的险途,生出了更深沉的忧惧。她没有再多言,只留下一句:“腊月廿五,寅时三刻,长白山‘狐嫁崖’下。带上三样东西:你奶奶的旧物、至亲之血、和一颗‘不悔的心’。过时不候。”

说罢,白影一晃,人已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只余地上几点浅浅的、似莲非莲的足迹,很快也被新雪覆盖。

接下来的两日,陈岁安像是在梦游。他翻箱倒柜,从奶奶白仙芝留下的、几乎从不开启的陪嫁箱笼最底层,找到了一支断成两截的羊脂白玉簪。簪子款式极古,断口处磨损得圆润,显然曾被主人长久摩挲。握在手里,冰凉中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感,像是残留着奶奶的气息。

至亲之血……他犹豫再三,还是向父亲陈建国开了口。陈建国什么都没问,只沉默地找来一根缝衣针,在火上烤了烤,刺破自己中指,将一滴殷红的血珠小心地滴进一个洗净的、奶奶留下的鼻烟壶里,拧紧盖子,递给儿子。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微微发抖。

“万事……小心。”父亲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去了货站前面,背影佝偻。

至于“不悔的心”……陈岁安抚摸着左臂的烧伤疤痕,望向林场小屋的方向。蒹葭那里,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他只简单说了要随胡三姑娘去个地方,寻回一点“旧物”,归期未定。曹蒹葭静静地听了,没有追问,只是连夜为他缝补好了那件被火烧破的棉衣内衬,又悄悄塞了一包她自己配的驱寒避瘴的草药香囊在他行囊最底下。送他出门时,她仰起脸,眼睛在晨曦中亮得惊人:“我等你回来。” 没有缠绵,没有誓言,却比任何话语都重。

腊月廿四傍晚,陈岁安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踏上了进山的路。按照胡雪儿留下的隐晦指引,他需要在子时前赶到长白山支脉某处人迹罕至的山坳汇合。山路早已被积雪吞没,每一步都陷到小腿。北风如刀,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暮色四合后,山林更是化作一片扭曲狰狞的墨黑剪影,仿佛无数蛰伏的巨兽。偶尔有不知名的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或是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都让人心惊肉跳。

就在陈岁安几乎要迷失方向时,前方雪地上,一点柔和的白光幽幽亮起。走近看,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是胡雪儿的原身。它回头看了陈岁安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如两盏小灯,随即转身,轻盈地跃入更深的密林。陈岁安紧赶几步跟上。白狐仿佛识得一条看不见的“路”,在几乎无法下脚的陡坡、密林、乱石间穿梭自如。陈岁安跟得狼狈不堪,棉衣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添了新伤,但他咬紧牙关,不敢落下。

约莫亥时末(晚上近11点),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背风的石崖下。这里三面环着陡峭的、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岩壁,形成一个小小的、相对避风的凹谷。谷中积雪反而浅些,露出底下黝黑冰冷的岩石。白狐停下,身上光晕流转,化为人形。

胡雪儿看起来比前两日更加苍白,甚至有些透明感,仿佛这寒冷和跋涉也在消耗着她本就未愈的元气。她没看陈岁安,只是仰头望着崖壁上方,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此地,名为‘狐嫁崖’。”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空灵而遥远,“并非真有狐族在此嫁娶,而是个古老又晦气的名字。传说上古时,涂山氏一支嫡脉的公主,爱上了一个凡人猎手。族规不容,天地难许。公主最终在此处崖顶,散尽千年道行,化去仙躯,只为换得与爱人一世相守。崖石泣血,三月不干。后来,她那一支的族人,便将此处视为‘缘断之地’,也是‘执念显化之所’。”

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微弱的雪光,看着陈岁安:“涂山氏公主虽逝,但她散道时那强烈到逆转部分天地法则的‘执念’,与此地特殊的地脉、极寒的冰雪、还有某种……我也说不清的‘间隙’结合,历经无穷岁月,竟孕育出了一处奇异的‘隙间秘境’。我族先辈称之为——‘无相镜湖’。”

“隙间秘境?” 陈岁安咀嚼着这个词。

“嗯。” 胡雪儿点头,“非阴非阳,非梦非醒,不在三界五行常理之中,却又依托于现实世界的某个特定‘节点’存在。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现实这块布上的一道细微褶皱,或者一面映照出某些特定规则的‘镜子’。寻常人,乃至寻常仙家精怪,终其一生也无法感知其存在,更别说进入了。”

“那入口……”

胡雪儿抬手指向凹谷正对面,那道最为陡峭光滑、几乎垂直的崖壁:“就在那里。但肉眼看不见。入口的显现,需要极其严苛的条件。首先,必须是冬至后第三日。冬至一阳生,是天地气机转换、阴阳交界最为模糊微妙的时节,持续三日,这种‘模糊’达到某个临界点。其次,必须在‘寅时三刻’。”

她顿了顿,解释道:“寅时,又称‘平旦’,是夜与日交替之际,阴阳混沌未分。而三刻,是一时辰(两小时)中最中间、最‘平衡’的那一点。在这个时刻,借助特定的天象……”

她示意陈岁安看向崖壁上方。那里,因为常年背阴且水汽丰沛,凝结了无数奇形怪状、大大小小的冰棱、冰柱、冰帘,层层叠叠,宛如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冰雪宫殿。

“当是时,月亮运行到某个特定角度,”胡雪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仪式般的肃穆,“它的光芒会恰好穿透对面山隘的一道天然石隙,再经过这崖壁上数重冰晶的折射与聚焦,最终……在那片崖壁的某个‘点’上,汇聚成一束极其短暂、却蕴含特殊‘韵律’的‘水月之光’。那光映在崖壁上,不会照亮岩石,反而会像投入水面一样,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形成一道仅存‘三息’——大约你们人间的六秒钟——的‘水月门’。”

“穿过那道光门,便能进入‘无相镜湖’?” 陈岁安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是。” 胡雪儿肯定道,“但门只开三息,且进入者需心念纯粹,携带‘缘引’,更重要的是……必须怀有‘重续仙缘’的强烈意愿与甘冒奇险的决心。否则,即便撞进门内,也会被秘境之力弹出,或放逐到不可知的混沌间隙,永世迷失。”

她看了看天色,子时已过,距离寅时三刻还有两个多时辰。“抓紧时间调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无相镜湖’之所以凶险,不仅在于进入艰难,更在于湖本身。” 她寻了处背风的岩石坐下,闭上眼睛,似乎也在积蓄力量。

陈岁安靠坐在另一边,冰冷的岩石寒意透骨。他忍不住问:“湖里……到底有什么?”

胡雪儿没有睁眼,只是缓缓道:“传说,湖底沉眠着一面‘心镜’。那并非实物铜镜,而是涂山氏公主散道时,对‘本心’、‘自我’、‘姻缘’、‘执念’等最根本命题的拷问与了悟,所凝结成的一道‘法则显化’。它能映照出来者内心最深处的真实——你的恐惧,你的欲望,你的罪孽,你的遗憾,你所有不愿面对、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暗角落。然后,它会将这些‘真实’化为具体的试炼。”

“通过试炼呢?”

“若你的‘心’能经受住‘镜’的拷问,正视所有真实而不崩溃,甚至能从中汲取力量,明悟本心,那么,‘心镜’之力便会与你共鸣,助你重新点燃与本命仙家的‘缘法之线’,甚至……有可能重塑更契合你如今心性的仙基。这,便是‘重燃仙缘’。”

“通不过呢?”

胡雪儿终于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轻则,心神受损,记忆混乱,道心破碎,从此浑浑噩噩。重则……意识被‘心镜’吸收,成为湖底无尽倒影中新增的一道扭曲残念,肉身则在现世化为空洞的躯壳,或直接湮灭。更可怕的是,失败者往往并非死于强大的外魔,而是败给了自己。”

自己……陈岁安默然。他想起了那些噩梦,想起了镜中空荡的后背,想起了另一个“自己”远去的背影。最大的敌人,原来一直住在心里。

时间在严寒与寂静中缓慢流逝。寅时将近,山林间的黑暗浓稠如墨,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下去,一种莫名的压力开始弥漫。胡雪儿站起身,走到谷地中央,面对那片光滑的冰崖。陈岁安也赶紧起身,站到她身侧稍后,紧紧攥着怀里的玉簪和鼻烟壶。

“快到了。”胡雪儿低语,声音紧绷。

陈岁安抬头望天。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一弯下弦月清冷地挂在西边的天幕上,月光微弱,却异常皎洁。它缓缓移动,方位极其微妙。

“注意看崖壁中段,偏左三尺,那处颜色稍深的冰面。”胡雪儿指示。

陈岁安凝神望去。果然,在无数冰棱掩映下,有一片约莫桌面大小的冰面,颜色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种幽暗的深蓝色,像结冻的深海。

月亮继续爬升,移动到某个精确的、难以言喻的角度。

忽然,对面山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石隙中,一缕极细、极凝聚的月光,如同天神投下的银针,倏地刺破黑暗,精准地投射在崖壁的冰晶森林之上!

那月光首先击中一根高高悬垂的、尖锐如矛的冰柱顶端。“叮——” 仿佛有无形的清音响起,冰柱微微一震,折射出一道更亮的光束,射向另一片布满细碎冰晶的斜面。光芒在无数冰晶间跳跃、折射、分裂、再聚合……整个过程快得眼花缭乱,却又充满了某种玄奥的几何美感,仿佛一场沉默而盛大的光学舞蹈。

最终,所有经过复杂路径“加工”后的月光,在经历了七次转折后,于寅时三刻来临的刹那,悉数汇聚于胡雪儿所指的那片深蓝色冰面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层深处发出的“嗡”的共鸣。

那片深蓝色的冰面,活了。

它不再反射月光,反而如同最纯净的水体,从中心点荡漾开一圈圈柔和、明亮、带着玉质光泽的涟漪!涟漪扩散,在崖壁上形成一个直径约莫丈许的、不断波动着的圆形光门!光门内部并非崖石,而是一片深邃旋转的、仿佛蕴含星光的幽暗,看不清具体景象,只有一种巨大的、吸引灵魂的力量从中传来。

门,出现了!水月门!

“就是现在!跟我来!” 胡雪儿低喝一声,毫不犹豫,一步踏出,月白旗袍的身影瞬间没入那荡漾的光门之中,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稍大的涟漪。

陈岁安心脏狂跳,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胡雪儿身影消失的下一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仅存数秒的光门,纵身一跃!

在身体触及光门涟漪的瞬间,他感到的不是撞击,而是一种奇异的失重与溶解感。眼前的光影疯狂旋转、拉长、压缩,耳畔响起无数混杂的、意义不明的低语与回响,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彻底混乱。怀中的玉簪和鼻烟壶微微发烫,仿佛在与门内的某种力量呼应。

最后一瞥,他看到现世那冰雪覆盖的山谷、巍峨的崖壁,如同褪色的画片般飞速远离、模糊。

然后,是无尽的幽暗与坠落感。

“无相镜湖”的试炼之路,在他跃入水月门的那一刻,已然开启。前方等待他的,是照见本心的“镜”,还是吞噬灵魂的“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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