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津门潮涌(1 / 1)木汐易阳
津门港外,新建的船坞旁,巨大的“破浪号”静静停泊在深水区。与传统的福船、广船相比,它的船身更加修长流线,船首尖锐,船舷较高,甲板上矗立着三根高大的桅杆,悬挂着改良后的硬帆与软帆混合帆装。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身两侧各开了十余个黑黢黢的炮窗,虽然炮位尚未安装完毕,但已显露出狰狞的雏形。这是集中了格物院、将作监数年心血,并参考了诺苏带回的西洋海船资料,建造的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新式炮舰”。
林晚和阿木抵达时,诺苏正与一群工匠、水师将领在船坞旁的工棚里激烈讨论,人人面色凝重,桌上铺满了海图与气象记录。
“爹,娘,你们来了!”诺苏见到父母,眼中闪过一丝依赖与坚定,但随即又被忧虑覆盖。“情况有些变化。根据老水手的经验和近期观测,未来五到七日内,渤海湾恐有较大风浪,不利于新船试航,需推迟。但更重要的是,”他指向海图上一处标记,“三日前,有水师巡逻哨船回报,在东海外约两百里的洋面,发现三艘形制奇特的大型番船,悬挂不明旗帜,未靠岸贸易,只在远处游弋徘徊,似在测绘水文或观察我沿海防务。昨日,又有商船从高丽返回,称在黄海北部亦见类似船只活动。”
一位面色黝黑、满脸风霜的水师参将补充道:“末将等研判,此非寻常商船。其形制似欧罗巴红毛夷之武装商船或小型战舰。彼等逡巡不去,意图不明,恐来者不善。‘破浪号’虽未完全竣工,但其形制已显,若彼等趁机窥探或挑衅……”
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新式战舰的存在可能已引起潜在对手的注意,对方或许在试探,或许在寻找弱点。
林晚眉头紧蹙。海疆开放带来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安全挑战,这一点她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出现在如此近的海域。“可否确定其国籍?是否有过接触?”
诺苏摇头:“距离太远,旗帜难以辨认,亦未挂任何已知番邦商馆旗号。哨船试图靠近询问,对方迅速转向远离,航速颇快。依儿所见船型判断,很可能是荷兰或英吉利人的船。这些欧罗巴国家在南洋争夺激烈,其触角伸向东亚,是迟早的事。”
阿木沉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敢到我门口张望,必有所恃。‘破浪号’还需多久能具备最低限度的航行与作战能力?”
负责建造的将作监大匠回答:“回王爷,主体、帆缆、舵系均已完工,可正常航行。主要问题是火炮,预定安装的二十四门新式铸铁长炮,只铸成十八门,其中十门已运抵,正在安装炮架、校准。其余八门及配套弹药还需五至七日。水手已配备大半,但操作新船与新炮的协同训练严重不足。”
也就是说,“破浪号”目前是个半成品,能开,但战斗力大打折扣,且船员不熟。
“能否将现有火炮集中安装于一舷,先形成一侧火力?水手训练,紧急强化操炮与基本航行?”林晚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密集训练。”水师参将道,“且新炮性能未经过实战甚至充分试射检验,可靠性存疑。”
众人陷入沉默。提前试航风险大,推迟试航又可能被不明番船窥尽虚实,甚至若对方有歹意,在风浪天气或我方无备时发动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诺苏拳头紧握,年轻人脸上满是不甘与焦急。这是他多年心血,也是帝国海防未来的希望,难道未出港就要胎死腹中,或沦为敌人试探的牺牲品?
林晚走到工棚门口,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积聚着淡淡的云层,确有风雨欲来之兆。海疆的博弈,从朝堂的争论、市舶司的管理,终于来到了最直接、最残酷的武力层面。
“有几个问题。”林晚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第一,那三艘番船目前确切位置?是否仍在持续靠近?”
“据最新哨船回报,仍在原区域徘徊,似在等待什么,未再靠近。”
“第二,津门港现有其他水师战船情况如何?”
参将答道:“有大小福船、海沧船二十余艘,皆旧式,火炮较少且射程近,出海追击恐难及番船之速,正面海战亦无优势。守港尚可。”
“第三,附近海域,是否有我朝其他商船队或水师分舰队活动?”
“有一支往辽东运送军饷的漕船队,由五艘战船护航,三日前离港,按行程应在渤海北部。另有一支前往朝鲜贸易的官私混合船队,规模较大,有八艘船,昨日刚离港不久,应未远走。”
林晚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如此,我们或许可以……虚张声势,反客为主。”
众人看向她。
“第一,‘破浪号’立刻进行最后舾装,将已到位的十门火炮全部安装于右侧,加紧操练,务必在三日内,使船员能完成最基本的装填、瞄准、发射流程,不要求精度,但求声势。船体进行必要伪装,使其看起来尽可能‘完备’。”
“第二,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奏报陛下及兵部,详陈番船窥探及‘破浪号’情况,请求授权紧急应对,并请旨令渤海北部护航船队及赴朝贸易船队,向津门方向靠拢,以为声援。”
“第三,派出快船,联络那支赴朝船队,请其船队中较大、较快的商船,悬挂旗帜,在‘破浪号’试航时,于其左右及后方伴航,制造规模宏大的假象。”
“第四,三日后,若天气许可, ‘破浪号’按原计划出港试航,但范围限于近海,炮窗打开,火炮外露(即使部分炮位是假的也要做出样子),进行实弹试射演练。同时,津门所有旧式战船全部升火起锚,在港外列队巡弋。赴朝船队伴航船只依计行事。”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追击或挑衅那三艘番船,而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展示我们拥有新式战舰、且已形成一定战斗力和规模的样子。让对方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同时,向朝廷和天下表明,我朝海防并非门户洞开,已有应对之力。”
她看向诺苏和水师将领:“此为疑兵之计,风险在于,若对方看破虚实,或悍然挑衅,近海试航的‘破浪号’和伴航船队可能会有危险。需做好最坏打算,拟定应急预案,一旦接敌,如何利用近海优势、岸防火力及旧式战船纠缠,掩护‘破浪号’撤回。”
诺苏眼睛亮了起来:“娘的意思是,与其躲藏拖延,不如主动示强,震慑对方?”
“不错。海疆之事,有时气势与决心,比单纯的武器更重要。尤其是在我们力量尚未完全成熟之时,更要善于营造态势。”林晚道,“当然,这一切需陛下圣裁。我们立刻准备方案,同时上奏。”
阿木点头:“此计可行。我亲带彝山卫队好手,上‘破浪号’护卫诺苏。”
林晚看他一眼,没有反对。关键时刻,父亲在儿子身边,是最好的定心丸。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津门港顿时进入一种紧张的临战状态。工匠们日夜赶工,水手们喊着号子操练炮术,信使飞驰往来。海上的乌云越积越厚,但港内的气氛更加炽热。
林晚站在码头高处,望着忙碌的人群和那艘寄托着希望的巨舰。海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战舰试航的危机,更是新朝海疆战略面临的一次严峻考验。能否安然度过,将直接影响未来海洋政策的信心与走向。
潮水汹涌,拍打着堤岸。真正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