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7章 京华旧雨(1 / 1)木汐易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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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治十六年,春寒料峭时节,林晚与阿木的车驾,缓缓驶入了久违的兴元府。

京城的格局比几年前又扩大了一圈,新修的城墙高大巍峨,街道更加规整繁华。商铺招牌琳琅满目,人流如织,其中不乏高鼻深目的番商和衣着各异的异域旅人,海贸开放的痕迹已深深烙印在这座帝国都城的面貌上。空气中除了熟悉的尘土与炊烟味,似乎还隐约夹杂着香料、海外木材和某种工业炭火的气息。

林晚掀起车帘一角,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里曾是她权柄煊赫、日夜周旋的舞台,如今看来,竟有几分陌生与疏离。阿木握了握她的手:“还是望安清静。”

“是啊。”林晚微笑,“不过,总得来一趟。”

他们此行,一是应赵珩年前信中之邀;二是诺苏主持的新式炮舰“破浪号”即将在津门下水试航,作为主要技术顾问的诺苏希望父母能观礼;三来,林晚的《格物通鉴》完整初版已由文昌君书院刻印完成,她需送一套入宫藏书阁,并听取皇帝和翰林院的意见。

车驾未去旧日的文昌君府,而是直接入了皇城,在专门接待宗室与特殊功勋的“清晏馆”下榻。稍作休整,便有内侍前来传旨:陛下于南书房召见。

南书房是赵珩病后处理日常政务、接见亲近臣子的地方,比正殿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居家的随意。林晚踏入时,只见赵珩半靠在铺着厚垫的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前小几上堆着少许奏章。他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两鬓已见斑白,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她时,骤然亮起熟悉的光芒。

“晚晚,你来了。”赵珩想坐直些,却牵动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林晚紧走几步,在他榻前止步,未行大礼,只深深一揖:“陛下,臣来了。您……清减了太多。”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老啦,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赵珩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又看向她身后的阿木,“彝王也来了,坐。一路辛苦。”

阿木依礼见过,在下首坐了。内侍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室内只剩下三人。

“望安气候可好?着书可顺利?”赵珩语气温和,如同老友闲谈。

“托陛下洪福,望安甚好。书已刻成,今日带了来,请陛下御览指正。”林晚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两册厚厚的、封面朴素的《格物通鉴》样书,恭敬呈上。

赵珩接过,摩挲着封面上“格物通鉴 文昌君林晚 纂”的字样,神色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十年心血,终成巨着。此乃功在千秋之事,朕……替天下读书人,谢谢你。”他翻开目录,粗略浏览,“农政、百工、营造、算测、经世……包罗万象,却又归总于‘致用’二字。好,甚好。当存入兰台,颁行天下官学、书院,以为范式。”

“陛下过誉。此乃臣一家之言,疏漏必多,还需天下才智之士共同增补完善。”林晚谦道。

赵珩放下书册,目光落在林晚脸上,细细端详:“你也老了。鬓边都有白发了。”语气里带着叹息,“这些年,你在外静养,朕在宫中,却无一日不思念当年望安众人同心协力、共度时艰的光景。如今朝堂之上……”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太子前日还向朕问起你,说《格物通鉴》中‘经世篇’有些论断,他想当面请教。”

林晚心中微动。太子赵承嗣,今年已十八岁,三年前加冠立储,开始逐渐接触核心政务。从赵珩寥寥数语和之前零碎信息来看,这位太子性情温和,勤勉好学,对新学并不排斥,但似乎缺乏其父当年的锐气与决断力,在朝中威望未立,身边围绕的也多是以稳为主的东宫旧臣。

“太子勤学好问,是社稷之福。臣随时恭候垂询。”林晚谨慎回应。

赵珩点点头,又咳嗽几声,才缓缓道:“朕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说,需长久静养,不可再劳心费神。如今朝中大事,多由左右相与六部商议,太子旁听学习,遇难决之事,再报于朕。只是……唉。”他叹了口气,“有些人,见朕久不视朝,太子年幼,便开始有些不安分了。江南清丈的尾款追缴,拖了两年;新科举增设‘明算’‘格物’科的章程,在礼部搁浅;就连津门市舶司整顿商税,也阻力重重……个个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的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皇帝健康长期不佳,最高权力处于半真空状态,原有的平衡被打破,各种利益集团自然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在新的权力格局形成前,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或阻碍损害自身利益的改革。

林晚默然。她早已预料到这种局面。任何改革在开创者精力不济时,都会遭遇反弹。“陛下保重龙体为要。这些具体政务,太子与诸位大臣,当能妥善处理。”她只能如此宽慰。

“但愿如此吧。”赵珩看着她,忽然道,“晚晚,你虽不在朝中,但见识眼光,无人能及。此番来京,多留些时日可好?朕……想请你偶尔去东宫,与太子讲讲实务,也帮朕看看,这朝堂上下,究竟是何光景。你放心,不让你卷入具体纷争,只是……朕需要一双可靠的眼睛,和一张能说真话的嘴。”

这是一个既私人又政治的请求。赵珩在为自己的继承人寻求一位不在局中却又足够分量的导师和观察者,同时也是一种对老友的信任和依赖。

林晚与阿木交换了一个眼神。阿木微微颔首。

“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从。”林晚应下,“只是臣乃闲散之人,只议学理,不论具体人事,亦不代任何一方传话。”

“如此便好。”赵珩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你性子还是这样。对了,诺苏的‘破浪号’何时试航?朕虽不能亲至,心甚往之。此子颇有出息,不枉你一番心血。”

话题转到诺苏和海船,气氛轻松了些。林晚详细说了试航安排,赵珩听得认真,不时询问细节。

从南书房出来,已近黄昏。夕阳给皇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暗淡的金红色。林晚心中并无重回权力中心的兴奋,反而沉甸甸的。赵珩的健康状况比她想象的更糟,而朝廷表面的平静下,显然暗流汹涌。她这个“帝师”的名头,在此刻被重新赋予的“观察”与“顾问”角色,恐怕很难真正做到超然物外。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轻声对阿木道。

阿木揽住她的肩:“风来了,便看看风向。我们只做该做的事,其他的,顺其自然。”

两人回到清晏馆,却发现已有访客在等候。来人让林晚有些意外,竟是昔日的对手之一,已升任礼部右侍郎的周正清。与多年前在登基大典上激烈反对她时相比,周正清也老了许多,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清癯严肃,但眼神中的偏激似乎沉淀了些,多了几分沉郁。

“下官周正清,拜见文昌君、彝王殿下。”周正清规矩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周大人不必多礼,请坐。”林晚有些诧异他的来访,“不知周大人何事?”

周正清坐下,略作沉吟,开门见山:“下官此番冒昧求见,是为新科举增设科目一事。礼部内部对此争议极大,僵持不下。下官……想请教文昌君高见。”

林晚更觉意外。周正清曾是“女子干政”、“奇技淫巧”最激烈的抨击者之一,如今竟会为了新科举的事情来“请教”她?

她不动声色:“周大人言重了。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礼部职司所在,自有章程。本君已不在其位,岂敢妄议?”

周正清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似尴尬,似无奈,又似有所决断。“文昌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下官当年……对君上多有冒犯,乃是固执于圣贤书中的‘正道’,不识时务,亦……有私心。”他竟坦然承认了部分过错,“然则这些年,下官在礼部,亲眼所见,单凭经史文章取士,所选之人,于钱谷刑名、农工水利,往往一窍不通,放至地方,非庸即贪,于国于民,实无大益。而格物书院及各地新式学堂所出人才,于实务一道,确有其长。”

他顿了顿,继续道:“增设‘明算’、‘格物’乃至‘律法’等科,选拔专才,于国有利,此点下官渐有体认。然礼部之内,守旧者众,阻力巨大。他们并非不知利害,而是……而是不愿改变选官之途,动其根本利益。更有人暗中串联,欲将此议彻底扼杀。下官虽不才,亦知国事为重。故冒昧前来,想听君上一言,此事关键何在?如何破局?”

这一番话,让林晚对周正清刮目相看。时光和现实,似乎让这个固执的旧式文人,发生了某种蜕变。他或许依然不赞同她的所有理念,但在具体事务上,开始有了基于现实利弊的考量,甚至有了几分“为国谋事”的担当。

林晚思索片刻,缓缓道:“周大人能见于此,实属难得。此事关键,首在‘名正言顺’。增设新科,不能被视为对圣贤之道的背离,而应视为对其的补充与发扬。可奏请陛下,以‘经世致用,实学辅国’为名,强调新科是为选拔能处理实际政务的干才,以辅佐通晓经史大义的‘正途’官员,共治天下。其次,需有成功范例。可将近年来由格物院、算学馆出身,在河工、漕运、市舶、匠作等任上做出实绩的官员事迹整理成册,广为宣传,证明新学之人确能办实事。其三,争取部分开明士林领袖及实干派重臣的支持,形成声势。其四,在具体章程上可稍作妥协,如新科取中名额初期不宜过多,职位安排也以技术性、实务性岗位为主,减少对旧有仕途的冲击。”

周正清听得仔细,不时点头,末了,他起身再次郑重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下官知道该如何去做了。多谢文昌君不计前嫌,指点迷津。”

送走周正清,林晚站在窗前,望着京华的夜色。灯火阑珊,星河欲转。她忽然觉得,时代确实在变。连周正清这样的人都在试图调整和适应,那么,那些更顽固的阻力,或许也并非铁板一块。变革的种子一旦播下,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发芽。

这次回京,或许不会那么平静。但既然来了,便好好看看这“旧雨”之后,京华又是怎样的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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