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暂不称帝与《摄政法》(1 / 1)木汐易阳
派往各处的“民情问询使”如同撒出去的网,在联军控制区及周边地带悄然行动。他们穿着普通,有的扮作行商,有的扮作游学士子,有的干脆就是本地口音的吏员,深入村寨、市集、田间地头,与农夫、工匠、小贩、乃至躲藏的难民攀谈。
问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围绕核心:日子最难熬的是什么?最盼望官府(或“王师”)做什么?对打仗的将军、皇子怎么看?觉得现在这样(联军管理)好,还是以前有皇帝的时候好?如果……有人要当新皇帝,你们觉得咋样?
起初,百姓多是惊疑畏惧,不敢多言。但随着询问者态度诚恳,反复表明只是“听听大家伙儿的想法,好让上头知道该怎么做事”,加上联军“不掠民”的军规确实在一些地方得到执行,口碑渐渐传开,人们才开始小心翼翼地说出心里话。
汇总回来的信息,五花八门,却清晰地勾勒出乱世底层百姓最真实、最迫切的诉求。
最多的回答集中在三点:
第一,轻徭薄赋。“打仗要粮,驻军要粮,各种摊派没完没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能不能少征点?让咱们喘口气,把地种上?”
第二,田地。“地要么被鞑子毁了,要么被打仗荒了,要么被以前的老爷们占了……没地,就没活路啊!”“能不能把无主的荒地分给咱们种?租子少交点就成!”
第三,太平。“别再打仗了,或者至少别在咱们家门口打。”“让咱们安安生生过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比啥都强。”
至于对“皇帝”的看法,则复杂得多。年老些的,有的还对“朝廷”、“天子”存有本能的敬畏和期盼,觉得“总得有个皇帝管着天下才行”;年轻些的,尤其是经历过京城沦陷、官军溃逃惨状的,则普遍漠然甚至反感,“皇帝?南边跑的那个?屁用没有!”“谁当皇帝咱管不着,只要能不打咱,让咱有饭吃就行。”也有少数读过书、心怀理想的士子,则对赵珩充满期待,希望他能“重整乾坤,再造盛世”,但对于是否立刻称帝,意见也不一。
几乎没有人将“立刻拥立赵珩称帝”视为当前最紧迫的需求。百姓们更关心的是眼皮底下的生存问题。
当厚厚的、记录着质朴甚至粗俗言语的“民情录”被送到赵珩病榻前时,他花了很长时间,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林晚陪在一旁,也默默阅读。
看着那些“少征点粮”、“给点地种”、“别打仗”的简单愿望,赵珩良久不语,眼眶却微微发红。这就是他誓死要守护的百姓,他们的要求如此卑微,却又如此沉重。
“林姑娘,你看,”他指着那些记录,“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坐在龙椅上、接受山呼万岁的皇帝。他们要的,是活命,是温饱,是安宁。”
林晚点头:“民意已明。称帝之事,确非当务之急。甚至可能分散精力,引发内部新的权力争夺,反而耽误了百姓最盼望的事。”
赵珩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决定。
数日后,联军帅帐再次聚集,各主要将领、归附官员代表、乃至部分受邀的士绅耆老皆在列。赵珩的身体仍虚弱,但坚持到场。
他让冯闯将“民情录”中的核心内容摘要宣读。当那些充满烟火气、甚至带着泥土味的百姓心声回荡在帐中时,许多人陷入了沉思。
随后,赵珩缓缓站起(仍需搀扶),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诸位,民情如镜,照见人心。百姓所盼,非赵珩一人之尊位,而是轻徭薄赋之实惠,是安身立命之田地,是太平无事之岁月!此乃我等抗狄救国、聚兵于此之根本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众人:“若此时我顺应诸位美意,仓促称帝,则必大兴土木以显威仪,必论功行赏以安众心,诸事纷扰,耗费钱粮,与民争利。岂非背离初心,辜负万千百姓血泪期盼?”
“故,”赵珩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赵珩决议,天下未定(北狄未灭),百姓未安,朕——不敢称帝!”
他用了“朕”这个自称,却是在“不敢称帝”的语境下,更显其决心与谦抑。
帐内一片哗然,有人失望,有人不解,也有人若有所思。
“然,国事不可废,军政不可弛。”赵珩继续道,“为统合抗狄力量,总揽安民政务,赵珩愿以‘摄政王’之名,行安民之实!总摄北方抗狄联军及已收复州县一切军政要务!”
摄政王!这是一个低于皇帝,却拥有实际最高权力的称号。既回应了“国不可无主”的现实需求,又避免了立刻称帝的繁琐与潜在弊端,更表明了“暂代”和“以安民为先”的态度。
“同时,”赵珩示意冯闯展开另一卷文书,“本王将颁布《摄政法》,以为施政之纲领!”
《摄政法》内容简明:
一,减赋三年:联军控制区内,所有田赋、丁税减半征收三年,遭兵燹严重之地,免征一年。严禁额外摊派。
二,清丈土地,分田到户(使用权):清查无主荒地、被北狄破坏之田、以及豪强非法侵占之田,按丁口(优先安置流民和军属)分配耕种,颁发田契(使用权),租税从轻。
三,兴修水利,鼓励垦荒:组织军民,修复战争损坏的沟渠陂塘,开垦荒地,提供种子农具,恢复生产。
四,开设学堂,教化子弟:于各州县、军营兴办蒙学,教授孩童识字算数及抗狄保家之理,选拔良才。
五,整饬吏治,唯才是举:各级官吏,无论出身,唯贤能、实干是取,严惩贪腐、害民之举。
这五条,条条直指百姓最核心的诉求,也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于腐朽旧朝廷的新政雏形。
帐内安静下来,许多人仔细咀嚼着这《摄政法》的内容。尤其是“分田到户”(哪怕是使用权)和“唯才是举”,对于底层百姓和寒门士子而言,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而对于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旧官僚和豪强来说,则意味着利益可能受损,但他们此刻在联军的军事力量和民意支持下,也不敢公然反对。
郭威率先拱手,肃然道:“摄政王殿下以民为本,暂缓正位,而先行安民实政,此乃真正圣王之心!末将钦佩,谨遵《摄政法》!”
韩猛等将领也纷纷表态支持。那些心怀从龙之念的人,见大势如此,也只得按下心思,至少表面上拥护。
“摄政王”的名号和《摄政法》的颁布,如同一股清流,迅速传遍四方。百姓闻之欢欣鼓舞,觉得真正看到了活下去、甚至好起来的希望。士林之中,赞誉之声鹊起,认为赵珩“务实仁德,迥异于南逃之君”。就连南边朝廷安插的探子和一些心怀异志者,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手“以退为进”、“民心先行”玩得漂亮,极大地巩固了赵珩的统治基础和道德高地。
赵珩,以“摄政王”的身份,正式开启了整合北方、对抗北狄、实践新政法度的新阶段。他的目光,已不再仅仅局限于军事上的胜负,而是投向了更深远、也更艰难的政治重建与社会革新。
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那本记录了无数平凡百姓最质朴心声的“民情录”。它或许粗糙,却真实地指明了一条不同的道路:权力,或许可以来源于对民意的倾听与尊重,而非仅仅依赖于武力或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