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章 盐的最后交易(1 / 1)木汐易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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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像溪水一样平缓而坚定地向前流淌。屋顶的加固工程稳步推进,阿木的腿伤一日好过一日,菜园里那些被暴雨打蔫的幼苗,在精心照料下也重新挺直了腰杆,舒展着嫩绿的叶片。林实对捕鱼的热情空前高涨,虽然他的“渔网”依旧像个破口袋,但在阿木偶尔的指点下,他设置的水中诱笼倒是偶有收获,让饭桌上偶尔能飘起一丝难得的鱼腥气。

然而,一片祥和之下,一个隐忧像渐渐浮出水面的礁石,不容忽视地横亘在一家人面前——盐,快要用完了。

那个当初王虎暗中给予、后来被苏氏像守护眼珠子一样珍藏起来的小盐包,原本就只有浅浅一层。流放路上清洗伤口、补充体力消耗了一些,定居后虽然极其节省,但每日做饭、偶尔处理食物、甚至给阿木清洗伤口防止感染,都在一点点消耗着这珍贵的白色晶体。盐包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底,掂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盐,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西南边陲的深山里,其珍贵程度不亚于金银。它是维持人体机能、保存食物、甚至某些医疗处理不可或缺的东西。没有盐,人会虚弱无力,伤口容易溃烂,食物难以长期保存,生活质量会直线下降,甚至威胁健康。

林家人都清楚这一点。每次苏氏打开盐包,用指尖捏出一点点,撒进粥锅或汤里时,动作都小心翼翼,神情凝重,仿佛在举行什么庄严的仪式。林晚看着母亲那慎之又慎的样子,心里也像是压了块石头。她知道,必须想办法解决盐的问题,否则这个刚刚起步的“家”,将面临严重的生存危机。

可能的途径有几条:一是寻找天然的盐矿或盐卤,但这需要运气和专业知识,他们目前不具备;二是通过贸易获取,他们现在唯一稳定的贸易对象,就是阿木和他的族人;三是……或许还有其他流民或逃户手里有盐,可以进行交换,但这不确定性太大,且容易暴露自身。

眼下看来,最现实的可能,还是落在阿木身上。彝人世代居住于此,应该有自己的食盐来源,可能是与更远地方的商队交易所得,也可能是知道某些小型的、未被官府控制的盐卤地。

这天,又到了给阿木换药的日子。伤口恢复得很好,痂壳坚硬,边缘开始微微翘起,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林晚用温水浸湿的干净布巾,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然后拿出盐包,准备像往常一样,用淡盐水做最后的消毒。

当她打开盐包,捏出那少得可怜的一小撮盐粒,放入盛着温水的陶碗中时,一直安静配合的阿木,目光猛地被吸引了过来。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晚手中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盐包,又看了看碗里迅速溶解、使水变得微浑的盐粒,眼神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那是混合着惊讶、了然、以及一丝……渴望?

林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心中一动,但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如常地用淡盐水为他清洗伤口边缘。盐水接触新肉的刺痛让阿木肌肉绷紧了一瞬,但他忍住了,视线却依旧没有离开那个盐包。

换完药,包扎妥当。林晚将所剩无几的盐包仔细收好,准备离开。

“盐……”一个极其轻微、带着迟疑的土语音节,从阿木口中发出。

林晚停下脚步,转过身。阿木正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指向她收好盐包的位置,眼中那抹渴望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还带着一点急切和探询。

他认识盐,他知道盐的珍贵,而且……他需要盐?或者说,他的族人需要盐?

林晚走回他身边,蹲下身,将那个已经扁塌的盐包再次拿出来,在他面前小心地摊开。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细小的、洁白的晶体,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盐,”林晚用汉语说了一遍,然后指着所剩无几的盐,“快,没了。”

她尽量放慢语速,配合着手势,表达“盐快用完了”的意思。

阿木看懂了。他点了点头,目光在盐包和林晚脸上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指向自己腿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又指了指盐包,做了个“用”的手势,接着,他对林晚点了点头,嘴里发出一个表示“感谢”的短促音节。

他是在感谢林晚用珍贵的盐给他清洗伤口。

林晚摇摇头,表示不用谢。但她没有收起盐包,而是看着阿木,用炭枝在旁边地上画了起来。她先画了一个简略的盐包形状,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用圆圈和点表示),看向阿木,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询问:你们,有盐吗?或者,知道哪里能找到盐吗?

阿木看着地上的图画,沉默了。他明白林晚的意思。盐,对于他的族人来说,同样是极其珍贵且不易获得的物资。他们通常是通过与穿梭在深山密林中的、胆大包天的私盐贩子进行交易,用兽皮、药材、山货换取少量的、质量粗砺的矿盐或土盐。那些盐贩子行踪诡秘,交易时间不定,而且价格高昂。他自己这次独自进山狩猎受伤,身上带的盐早已在挣扎中丢失殆尽。

他看了看林晚清澈而带着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干瘪的盐包。这个汉人家庭救了他,用珍贵的盐和草药治他的伤,给他食物,甚至默许他学习他们的陷阱技艺(在他看来)。他们现在遇到了困难,而这个问题,似乎与他,或者说与他的族群能接触到的资源有关。

一种微妙的负债感和一种潜在的、互惠的可能性,在他心中交织。

他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结痂的伤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劳作的林家人。林坚在挥汗如雨地夯土加固墙壁,林实趴在溪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破渔网,苏氏和赵氏在菜园里弯腰除草,林朴在不远处检查他新设的陷阱。

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在这里扎根。而盐,是他们活下去的关键之一。

阿木的嘴唇抿紧了又松开。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他没有直接回答林晚关于盐来源的问题,而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然后,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向西南方向——那是他族人寨子所在的大致方位——指去。接着,他竖起了一根手指,看着林晚,眼神认真而郑重。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第一个手势:指自己受伤的腿,可能意味着他需要回寨子一趟?或者需要族人帮忙?但竖一根手指是什么意思?一天?一个人?还是一件事?

阿木见她疑惑,又重复了一遍动作:指腿,指西南方,竖一根手指。然后,他想了想,补充了两个手势:先是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头一歪,做出睡觉的动作;然后手指画了个弧线,指向东方天空,模拟太阳升起。

林晚恍然大悟!他是在说:因为腿伤(需要进一步治疗或取药?),他需要回寨子(西南方)一趟。需要……一天时间?不,结合睡觉和太阳升起的动作,他是在说:需要三天?睡三觉?太阳升起三次?

“三天?”林晚试探着用汉语问,同时伸出三根手指。

阿木看着她伸出的三根手指,摇了摇头,又竖起自己那根手指,坚定地晃了晃。

“一天……一夜?”林晚猜测,“来回?”

阿木这次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做出慢慢行走的样子,然后又竖起那根手指,强调了一下。意思是:以我现在的速度,回去(或办完事)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林晚明白了。阿木想回寨子,可能不仅仅是养伤或报平安,很可能与盐有关。他竖起一根手指,也许是在承诺:给我一天一夜的时间,我会带来关于盐的消息,或者……甚至可能带回一些盐?

这个猜测让林晚的心跳快了几拍。如果阿木真的能从他的族人那里换来盐,哪怕不多,也是雪中送炭。但这意味着,他们要放阿木离开。阿木离开后,还会回来吗?他会遵守承诺吗?他的族人又会如何看待他们这些“闯入者”?

风险与机遇并存。

林晚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她看着阿木,阿木也看着她,眼神坦荡,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属于山林少年的直接和执拗。他在等待她的回应,或者说,在等待这个家庭的信任。

“我,需要,和爹娘,商量。”林晚用缓慢的汉语配合手势说道,指了指窝棚方向。

阿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重新靠回石头上,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番交流耗费了他不少心力,又或者,他在用这种方式表明:决定权在你们,我等着。

林晚站起身,拿着那个轻飘飘的盐包,走向正在夯土的林坚和在一旁指点位置的林崇山。她知道,关于盐的危机,以及阿木提出的这个充满未知的“解决方案”,需要全家人一起,做出一个可能影响深远的决定。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那个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的土人少年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盐的最后交易,或许不仅仅关乎那点白色的晶体,更关乎信任的深度,和两个不同族群之间,未来关系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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