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让活着的人,有资格谈对错(2 / 2)用户41851691
阿陈还很年轻,是个刚入行的实习律师。
他手里拿着一份冤案的复核材料,纸页被雨水洇湿,边缘发软打卷,墨迹晕染成模糊的蓝灰色泪痕;激动地冲进主任办公室,这证据被篡改了!这根本不是意外,是谋杀!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那人递过来一份合同,声音毫无起伏,像录音机卡顿的磁带:签了,你能升职,这案子你能赢。拒了,你连尸体都不会完整。
阿陈愣在原地,手里的材料被捏得皱成一团,纸纤维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我是律师……我学法律是为了……
为了活着。那人打断他,把一只钢笔扔在桌上,金属笔身砸在实木桌面,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震得阿陈耳膜刺痛,这也是规则。
画面戛然而止。
沈夜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大口喘着气,肺叶扩张时牵扯着肋间肌肉酸痛,喉咙里泛起铁锈味的腥甜。
阿陈不是意外死的。
他是因为拒绝了影契,拒绝成为守默会在世俗法律体系里的傀儡,才被灭口的。
所谓的纸狱,甚至整个城市的司法体系背后,都缠绕着这些看不见的黑色丝线。
看够了吗?
一个沉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隔着厚厚棉被传来的擂鼓,胸腔随之共振发麻。
沈夜回头。
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人。
那人脸上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死气沉沉,瞳孔深处没有反光,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他没拿武器,只是慢慢抬起左手,展示着那四根手指——每一根手指上,都戴着一枚不同材质的判官戒:黑曜石戒面泛着幽光,白玉戒圈沁着阴冷,玄铁戒身布满蚀刻纹路……只有小指是空的。
那是留给沈夜的位置。
只有加入,才能改变。外卖员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每吐一个字,沈夜脚下的旧诉状都微微震颤,你很有天赋,别浪费在无意义的抵抗上。
沈夜笑了。
他举起右手,展示着那枚两块钱的铁皮戒指,金属在昏光下反射出一点廉价而刺目的光斑,我要是说不呢?
那你就是违规操作。
外卖员左手一握,空气中的气压瞬间暴涨——耳膜被狠狠向内压迫,耳道里发出尖锐的嗡鸣,头皮发紧,汗毛倒竖。
地面上的那些旧诉状疯狂卷动,纸页边缘锐利如刀,割开空气时发出高频嘶——声,化作利刃般的纸矛,直指沈夜咽喉,纸锋掠过颈侧皮肤,激起一片细小战栗。
回去告诉你们大人。
沈夜慢条斯理地摘下那枚铁皮戒指,随手扔在地上,金属撞击水泥地,发出当啷一声短促脆响,我不当刽子手,也不当祭品。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真正的青铜戒指。
那枚在盐水里泡了一整天的戒指,表面此刻已经生出了一层灰白色的锈斑,锈粉簌簌剥落,沾在指腹留下微涩的颗粒感。
他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戒指,狠狠砸向脚边的地砖!
这动作太快,太决绝。
外卖员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就在戒指触地的瞬间,沈夜体内的残响·灰烬与残响·锈肺同时共鸣——一股带着咸腥味的焦灼气息炸开,像烧红的铁块浸入海水,蒸腾出滚烫白雾,灼痛鼻腔与喉管。
盐晶中和了规则,焦气阻断了感应。
在那一瞬间,这里形成了一个绝对的规则盲区。
识海中,十二道残响不再沉默,它们在虚空中列队,第一次齐声发出宣告:
我们,不认这个法。
轰——!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那名外卖员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扭曲。
就像一张被扔进火里的纸,他惊恐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身体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然后在一阵风中化为灰烬——灰烬飘散时,沈夜闻到熟悉的、焚烧旧纸与焦糊布料混合的呛人烟气。
这才是弑笔。
当规则被否定,依附规则而生的傀儡,连存在的根基都会崩塌。
回到店铺时,已经是后半夜。
沈夜把从废弃档案馆顺手带回来的几份资料,全部推到苏清影面前。纸张边缘参差,带着地下室的阴冷潮气。
帮我藏好。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平时用来剪剧本包装的银剪刀,放在那一堆资料上,剪刀刃口在昏光下泛着冷冽寒光,金属握柄沁着微凉,如果哪天,你发现我在写判决书的时候,手不受控制,或者眼神变得像那个外卖员一样……
苏清影看着那把剪刀,脸色苍白,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浅白印痕,你要干什么?
用这把剪刀,剪断我的右手小指。沈夜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帮我剪个指甲,别犹豫,剪不断就用砸的。
苏清影颤抖着伸出手,把剪刀死死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沈夜没再看她,转身走到那个封存着袁明章判决书的防弹玻璃框前。
他点燃了香炉。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他在阿陈记忆里看到的,阿陈生前最后时刻写下的抗辩状,纸页泛黄脆硬,边缘被无数次翻阅磨得毛糙,墨迹在火光下显出深褐近黑的凝重。
火焰吞噬了纸页。
火光映照在沈夜脸上,晦暗不明,跳跃的橙红光影在他眼窝深处明明灭灭。
我不是要推翻规则……
他看着那些飞舞的火星,轻声说道,我是要让活着的人,有资格谈对错。
纸页燃尽。
香炉里的余烬并没有散去,而是违背物理常识地聚拢在一起。
那是一行尚未完全成型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谁在梦魇中写下的遗嘱:
下一个上庭的……是你最信任的人。
清晨六点十四分。
沈夜将那三份烧焦的外卖盒,并排摆在了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