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不当你菩萨(1 / 2)用户41851691
到了第三日正午,那块烂疮般的云终于滴下了脓水。
并没有下雨,下的是病。
急救中心的电话线是被硬生生烧断的,整座城市东南角的医院在大约二十分钟内全面瘫痪。
并没有什么复杂的病理报告,送进去的几百号人症状整齐划一:高热四十度不退,皮肤下层泛起暗红色的淤血,纹路蜿蜒交错,乍一看就像是皮肉里长出了一只只闭合的眼睛,又像是那个该死的铃铛轮廓——那纹路在惨白灯光下微微搏动,像活物呼吸;凑近时能听见皮下细微的咕噜声,仿佛有黏稠液体正沿着毛细血管逆向爬行;指尖轻按,皮肤竟泛起一层蜡质凉意,指腹离开后,淤痕边缘会渗出极淡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汗珠。
病房里甚至不需要家属陪护,因为所有患者都在做同一件事——他们把身体蜷缩成婴儿状,喉咙里发出类似昆虫摩擦翅膀的嘶鸣,反复念叨着两个字:赎我。那声音干涩而高频,像砂纸刮过生锈铁皮,每一声赎字出口,唇角都牵扯出细小的血丝,在空气里留下一缕微不可察的、甜腻发馊的唾液气息。
沈夜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四块监控屏幕,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动——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指尖一碰便滑落,在深褐色液体表面荡开蛛网状涟漪;他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却没咽下任何东西,只尝到舌根泛起的苦胆味。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地铁四号线的一段废弃维护通道入口。
这是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市政监控,画面里,每一个发病被抬上救护车的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都曾经过这个路口。
那个位置他太熟了。
那潮湿的霉味——陈年水泥与腐烂橡胶混杂的窒息感,钻进鼻腔深处便久久不散;生锈的铁轨——指尖拂过时簌簌掉下的红褐色碎屑,沾在皮肤上像干涸的血痂;还有老鼠啃噬电缆的声音——不是吱吱,而是持续不断的、湿漉漉的咔嚓…咔嚓…,仿佛黑暗里有无数对门齿正同步咬合着金属神经。这些,经常在他的噩梦里充当背景音。
那是他第一次死的地方。
沈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骨铃,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那冷不是肤表的凉,而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墓穴回响的阴寒,指甲盖边缘甚至泛起青白冻斑。
黑陀罗那个秃驴没撒谎,灾厄真的在择地而落,而且落点选得极有讲究——那是他的出生点,也是他这个残响宿主的起源之地。
这不仅仅是报复,这是要把他的根给刨了。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纸灰气飘了过来——不是清冽的香火气,而是隔夜供香闷在密闭佛龛里的沉浊甜腥,裹着未燃尽的朱砂焦糊味,直冲天灵盖。
墨娘子神色慌张地从阴影里钻出,手里捧着一叠朱砂还没干透的黄纸——纸面浮着细密颗粒,指尖一捻便簌簌落下猩红粉末,像干涸的微型血痂。
沈夜,这东西能用。
墨娘子把符纸往桌上一拍,声音有些发抖,这是断厄符,老祖宗留下的偏门手段,贴在你那铃铛上,能把这股引灾的气机给断了。
沈夜瞥了一眼那符纸,上面画的不是敕令,而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小人,四肢被钉死在圆环里——墨线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被反复描摹过的、早已模糊的旧痕。
代价呢?沈夜头也没抬。
墨娘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符成之时,方圆十里必有替死鬼。
一人承灾,换你平安,这买卖……
撕拉一声。
沈夜面无表情地把那叠符纸撕成了碎片,随手扔进垃圾桶——纸片飘落时,他腕骨上的骨铃突然极轻一震,震得他小臂肌肉本能绷紧,耳道里嗡鸣三秒。
又是这套把戏。
他站起身,从货架底下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旅行袋,拉链拉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十六台老式录音机——塑料外壳布满划痕,磁带仓玻璃蒙着薄灰,但每一台侧面都用银色记号笔标着编号,数字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褐色的指纹印。谁信命,谁就得死。
老子不信。
墨娘子急了:那你打算硬抗?那可是几千年的瘟气!
硬抗那是傻子干的事。
沈夜冷笑一声,开始调试那些录音机——旋钮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咯哒声,耳机插孔里漏出断续的、令人牙酸的杂音:溺水者肺泡破裂的噗嗤、木梁爆燃的噼啪、钢筋扭曲的嘎吱……最后,他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低吼一句: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背任何人的劫!——那声音被机器压缩后,像一块粗粝砂石在铁皮上反复刮擦。
他把每一枚残响的核心波动都单独提取了出来——溺死者的水波声、烧死者的爆裂声、坠亡者的风声……然后把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再叠加上一段他自己录制的一句话音频。
这十六台机器一旦同时播放,会在短时间内形成一个极其混乱的认知锚点。
灾厄想同化我?
想让我当那个背锅的活菩萨?
沈夜把最后一节电池拍进卡槽——金属触点相撞,迸出一星微弱蓝火花,映亮他瞳孔里跳动的、近乎癫狂的冷光。
深夜十一点,东南角的街道空得像座鬼城。
没有风,但所有的行道树都在同一时间枯萎,叶片迅速发黑、卷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吸干了水分——指尖拂过枝条,脆响如折断枯骨,断口渗出乳白色汁液,散发出新鲜割裂的蒲公英茎秆气味。
下水道井盖微微颤动,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缓缓涌出。
那不是普通的雾,那玩意儿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几万朵莲花堆在一起腐烂发酵后的甜腥味,可当你屏息三秒再吸气,舌尖却猛地炸开一阵冰凉的、类似薄荷脑的麻痹感,紧接着是胃部剧烈抽搐。
疫母残影。
黑雾在街头游荡,并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所过之处,路灯杆上的铁锈像雪花一样往下掉——簌簌声细密如蚕食桑叶,落在沥青路上竟发出叮、叮的清脆回响。
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在低声吟唱。
那歌谣极其古怪,听不懂词意,但调子却直钻天灵盖——不是靠耳朵听,而是颅骨共振,太阳穴突突跳动,牙龈发麻,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正顺着听小骨往脑髓里扎。
原本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的居民,听到这声音后,竟然一个个眼神呆滞地推开窗户,甚至走上街头,双膝一软,对着那团黑雾跪了下去。
他们的瞳孔里倒映出的不再是街道,而是一个巨大的、惨白的骨铃虚影——那虚影表面浮动着细密裂纹,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幽蓝色微光,像冷却的熔岩河床。
沈夜蹲在一处烂尾楼的三层平台,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望远镜橡胶目罩被他额角冷汗浸得湿滑,视野边缘因剧烈呼吸而微微晃动,远处跪拜人群的脊椎弯折角度,竟与他记忆中地铁隧道拱顶的弧度完全一致。
这哪里是病毒……如果真是精神污染,那跪拜就不是恐惧,是供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晃动时粘稠如蜜,却散发出浓烈的铁锈腥气与深水淤泥的土腥味,瓶底沉淀着几粒细小的、银灰色的闪粉。
那是他刚才用自己的血,混合了溺亡者的水腥气和坠落者的铁锈味调出来的鸡尾酒。
这味道能屏蔽活人气息,让我在它眼里变成一具死尸。
沈夜深吸一口气,把液体抹在脖颈和手腕动脉处——冰冷黏腻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皮肤瞬间泛起细小颗粒,而那腥气钻入鼻腔的刹那,耳膜深处竟响起一声遥远、沉闷的咚,如同古钟在地底敲响。
随后,他像一只灵巧的猫,顺着排水管滑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团黑雾的边缘——橡胶鞋底蹭过锈蚀铁皮,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而黑雾边缘三米内,空气温度骤降,呼出的白气刚离唇便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