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烟兰一头扎进皇宫那日，柳青垣哭笑不得。他太了解这个傻妹妹——自己随口一句“再不听话，就给你定门亲事”，她竟当了真！本是吓唬她几句，哪知她转身就往宫里躲。

他如今悔得肠子发青：这哪是避婚，分明是自投罗网。

“这丫头真是轴得厉害，还真信我们真要给她扯红线？罢了罢了，既然人已进宫，就由她去吧。”

“正好让她亲眼瞧瞧宫里的水有多浑——让她早些死心。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待得住的。”

“再说皇上中毒这事，八成跟宫里某些人脱不了干系。”

“家宅尚且难保清净，何况九重宫阙？裂缝，从来都是从里头裂开的。”

柳青垣转头对四叔低语，四叔捻须颔首，同样觉得此事绝非偶然。

眼下，只等林神医那边，是否已有周密布局。

“对了，四叔，您赶紧修书一封，禀明父亲：烟兰姑娘已悄无声息溜进皇宫了。我这做兄长的，实在管不住！”

四叔摇头一笑——他哪能不知？自家大少爷嘴上喊难，心里早料准小姐性子烈，绝不肯乖乖就范。索性推一把，借老爷之手来收拾局面。

“大少爷，老爷若收到这信，怕是连夜备马，直奔应天而来。您可想好了？”

柳青垣听罢一怔，随即苦笑：这话倒真像父亲的脾气。可事已至此，也该让家里人知道了。否则那傻丫头一头栽进去，他这个哥哥硬拦，反伤情分；父亲亲自来一趟，兴许还能劝得回。

四叔见大少爷神色笃定，便知这事已无回旋余地，索性将始末原原本本禀报了老爷。

江雨城柳家，正厅里“啪”一声脆响，青瓷茶盏砸在金砖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荒唐！简直荒唐！这些年把她拘在府里好生养着，她倒好，偏要翻墙溜出去——溜就溜了，竟还招惹上那位！”

“当今太子，岂是她一个闺中姑娘能攀扯得起的？”

柳夫人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里头震耳欲聋的碎瓷声，心口一紧，快步掀帘而入。只见满地狼藉，丈夫背手立于屏风前，眉峰拧成一道深壑。

她示意丫鬟速速收拾残片，随即上前轻声问：“老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兰儿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

柳岩州再怒，也从不对妻子甩脸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火气，将四叔快马送来的密信递过去。

柳夫人匆匆扫完，指尖微颤，眉头越锁越紧——这孩子怎么就一根筋钻进了死胡同？那东宫储君再尊贵，他们柳家何曾盼过女儿飞上枝头？只愿她寻个踏实人家，平平安安过日子。

可皇宫不是寻常宅院，那是刀尖上摆宴、笑语里藏钩的地方。里头的女人个个身怀机锋，哪容得下她这般莽撞又赤诚的性子？

她脸色骤然发白，终于明白丈夫为何摔杯震怒——原来自己心里也烧着一把火，只是强压着没往外冒。

“相公，这事拖不得。”她攥紧信纸，“四叔信里写得清楚，太子至今未有半分回应。想来，不过是咱们兰儿一时情热，陷得太深。”

柳岩州听罢，胸中块垒忽松了一角。对，正是如此。两人当即传令备马，连夜启程赶往应天——不是嫌太子不好，而是怕那九重宫阙太幽深，吞得下权谋，却容不下一颗未染尘的心。

柳青垣得知双亲星夜兼程而来，只淡然一笑：果然如此。

“对了，四叔，你既到了，六叔人呢？怎一直不见露面？莫非有要紧事脱不开身？”

四叔略一怔神，随即若无其事道：“哦，六爷去寻旧友叙话了。”柳青垣点头作罢，并未深究。

朱涛全然不知，柳烟兰的父母正策马疾驰，直奔应天而来，只为截断这场尚未真正燃起的火苗。

他日日埋首奏章堆里，这才真切尝到帝王滋味——不是高坐云端，而是被琐事围困如铁桶。早朝前批红，午间理军报，入夜还得过目各州税册。原来父皇当年并非薄情，实是案牍如山，抽不出半刻闲暇。

这日朝会照例开始，底下大臣却为一桩旧案争得面红耳赤。朱涛初时只垂眸听着，心头冷笑：从前他是台下看客，如今换了位置，连吵声都沉了几分，字字句句，都裹着试探。

他不动声色，任他们你来我往，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老调——谁不知道，不过是演给他看的戏码罢了？

果不其然，喧闹戛然而止，话题陡然一转：

“殿下，西北边军一事，您是否该给个说法？坤来将军擅离营帐，率精骑直赴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