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争吵与离心(1 / 1)白桃多多
寒冬的余威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彻底溃散,渭河解冻,柳梢抽绿,关中平原重新被一层茸茸的新绿覆盖。
然而,咸阳宫内的空气,却并未随着春回大地而变得和煦,反而因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关乎国运的廷议,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与紧绷。
伐楚!
这两个字,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在每一个参与廷议的重臣心头。
去岁灭赵的辉煌犹在眼前,但楚国之庞大、复杂、迥异,又让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这将是一场与以往任何一次灭国之战都截然不同的硬仗。
章台殿内,文武百官肃立。
嬴政高踞御座,玄衣纁裳,冕旒垂面,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威严,令人窥不透丝毫心绪。
燕丹身着紫色卿服,站在文官班列前端,面色平静,目光低垂,仿佛只是寻常朝会。
廷议开始,先由治粟内史、少府等禀报去岁收支、今春粮草储备、新式军械生产进度。
各项数据喜人,尤其纸甲,在少府与将作监全力督造下,已超额完成首批五万副,正在加紧赶制,显示了秦国强大的战争动员与生产能力。
然而,当议题转入伐楚的具体方略,尤其是兵力配置与主将人选时,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嬴政将一卷帛书置于御案,声音平稳地开口:“昌平君芈启,自楚地发回奏报。言经其多方斡旋,陈说利害,楚地已有诸多封君、贵族,识得天时,愿顺大势,有归附之意。”
“尤其郢陈、陈城一带,阻力大减。其建言,伐楚之战,或可效魏赵故事,以精兵锐卒,直捣要害,迫其速降,可免久战劳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芈启奏报,楚军虽众,然久疏战阵,各部矛盾重重,难以协同。其以为,若以二十万精锐之师,择善战之将统之,攻其不备,速战速决,则楚国可定。”
“二十万?”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之声。
灭楚只需二十万?
这比之前任何一次预估都要少得多!
昌平君芈启……
大王,竟如此乐观?
武将班列中,老将王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出列,沉声奏道:“大王!楚地广袤,非三晋可比。其带甲百万,舟师称雄,兼有江河之险,山林之阻。”
“二十万兵,纵是精锐,深入其境,若遇顽抗,或战事迁延,则兵力捉襟见肘,后援不继,危如累卵!”
“臣仍坚持前议,非六十万大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可言灭楚!”
王翦的声音洪亮,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与不容置疑。
他是如今秦国军界资历最老、战功最着的名将,灭赵便是他统军,其意见分量极重。
嬴政尚未开口,文官班列中,燕丹却忽然出列,朗声道:“臣附议王老将军之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燕丹身上。安秦君素来甚少在具体兵事上直接表态,更多是在后勤、器械、民政策略上献策。
此刻,他如此明确地支持王翦的“六十万”主张,且语气坚决,令人侧目。
“大王,”燕丹转向御座,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楚国之难,非独在疆域兵甲,更在其水土人心。去岁‘豆兵’所探,楚地江河沼泽,山林瘴疠,北兵骤入,水土不服之患,恐甚于刀兵。”
“若无绝对优势兵力,分兵把守要道,保障补给,稳扎稳打,一旦疫病流行,或粮道被断,则二十万大军,恐有倾覆之危!昌平君所言,或为鼓舞士气,然战阵之事,岂可存丝毫侥幸?臣以为,当以王老将军之议为稳!”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既考虑了军事,也考虑了后勤与卫生,正是他近来着力准备的方向,说得不少人暗自点头。
然而,嬴政的脸色却似乎沉了下来。他目光落在燕丹身上,语气微冷:“安秦君是认为,昌平君在楚地多方探查所得,不及你那些未曾亲临战阵的推演?还是认为,寡人之判断,不及王老将军持重?”
这话带着明显的不悦,甚至有一丝问责的意味。
群臣心头皆是一凛。
大王对安秦君的宠信无人不知,何曾有过这般当廷质问?
燕丹似乎也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与委屈。
他挺直背脊,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与坚持:“臣并非质疑昌平君,更非质疑大王!臣只是就事论事!伐楚乃国本之战,关乎万千将士性命,关乎大秦一统大业,岂能因一言奏报而掉以轻心?”
“六十万大军,看似耗费巨大,然准备充分,稳扎稳打,实则是以最小的长远代价,换取最稳妥的胜利!二十万急进,看似节省,实则是将国运置于险地!臣,不敢苟同!”
“你!”嬴政似乎动了真怒,手指在御案上重重一顿,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燕丹!朝堂议政,各抒己见,然最终决策,在寡人!你岂可如此固执己见,质疑秦王?”
“秦王?”燕丹仿佛被这个词刺痛,眼圈微微发红,却倔强地昂着头,“臣正是因为视大王为明君,视大秦为家园,才不得不言!若只因顺耳,便缄口不言,才是最大的不忠!”
“好一个不忠!”嬴政怒极反笑,声音冰寒,“看来是寡人平日太过纵容于你,使你忘了为臣之本分!伐楚方略,寡人心意已决!便以李信为将,统兵二十万,开春即行伐楚!王翦老迈怯战,不堪大用,准其归家养老!”
“大王!”王翦霍然抬头,虎目圆睁,脸上血色上涌,显然气得不轻。
“嬴政!”燕丹更是失声喊了出来,竟直呼其名,脸上满是震惊、失望与愤怒,“你……你竟如此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王老将军一生为国,灭赵之功犹在眼前,你竟因一言不合,便斥其老怯,罢其兵权?!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罢,他竟然一甩衣袖,转身就走,连礼都不行,径直朝殿外走去。步伐又快又急,紫色衣袍的下摆划出凌厉的弧线。
“燕丹!你敢!”嬴政在御座上厉声喝道。
燕丹脚步不停,只在殿门口略一停顿,回头,冷冷地瞥了御座方向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伤心,更有一种深切的疏离,然后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