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膳后，宫人撤去食案，奉上清茶。

嬴政没有如常去批阅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疏，而是挥退了左右，走到临窗的软榻边，挨着正抱膝看着窗外沉沉暮色的燕丹坐下。

暖阁内炭火融融，茶香氤氲，将窗外呼啸的北风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音。

嬴政伸手，很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指尖拂过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低声问道：“丹，你近日……似乎总有些闷闷不乐。可是身子还有哪里不适？或是……觉得宫中烦闷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燕丹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腔平稳的振动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

这份毫无保留的在意，让燕丹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更添了一丝愧疚。

他并非不知足，只是……

他仰起头，看向嬴政。

烛光下，嬴政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里面清晰地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和毫不作伪的担忧。

燕丹张了张嘴，那些盘旋在心头好些时日的纠结，忽然就有了倾吐的欲望。

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或许……也能听听嬴政的想法？

“不是身体不舒服，宫里……也挺好的。”燕丹的声音有些发闷，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嬴政一缕垂落胸前的发丝，“就是……有件事，让我有点烦。”

“哦？何事能让安秦君如此烦恼？”嬴政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调侃，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燕丹却没笑，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嬴政，目光直直地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苦恼和认真，脱口而出：

“因为我不知道你生日该送你什么啊！”

嬴政：“……”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化为了清晰的笑意，甚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伸手，捏了捏燕丹因苦恼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好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难题，让你这几日总是唉声叹气、神思不属的。原来……就为这个？”

他这带着笑意，仿佛“小题大做”的语气，让燕丹那点愧疚瞬间被恼羞成怒取代。

他“啪”地一下拍开嬴政捏脸的手，瞪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这还不严重吗？！这很严重好不好！”

嬴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眼中笑意未减，顺着他的话点头：“好，好，很严重。是寡人失言了。” 但那语气，分明还是没当回事。

燕丹更气了，他坐直身体，转过身面对嬴政，一脸严肃地追问：“那你说，你想要什么？除了……除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或者我明显做不到的。只要我能弄来的，我都想办法！”

他问得认真，眼中闪烁着“你快说，说了我就去搞定”的光芒，仿佛只要嬴政开口，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立刻去琢磨怎么搓个天文望远镜或者想办法摘一颗下来。

嬴政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格外认真的模样，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暖意弥漫开来。

他不再玩笑，伸出手臂，重新将人揽回怀里，抱得很紧，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在燕丹耳边响起：“想要你。”

燕丹身体一僵，随即耳根发热，没好气地用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别打哈哈！我很认真地在问你呢！”

“寡人也是在很认真地回答啊，丹。”嬴政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臂弯，侧过头，在他泛红的耳廓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认真。

“世界上新奇的东西，总归是有限的。寡人是喜欢你每次都能拿出让寡人眼前一亮的东西，看到你不曾展现过的一面。可是，”他顿了顿，将燕丹的脸稍稍转过来，让他能看清自己眼中的神色，“寡人对那些东西表现出新奇、欢喜，只是因为——那是你拿出来的。重点是你，不是那些东西。”

他看着燕丹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缓缓说道，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就像半年前你过生日那次。那‘生日蛋糕’，那碗长寿面，寡人做得很好吗？其实可能……远远不如宫中娴熟的庖厨。”

“味道未必最佳，样子也简陋。但你还是吃得很香，很满足，对不对？”

燕丹怔怔地看着他，想起了那个金黄松软的蜂蜜松饼，和那碗虽然朴素却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味道确实算不上顶级，但当时心中那份汹涌的感动与满足，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因为，”嬴政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目光深邃而温柔，“那是寡人亲手为你做的。重点在于‘寡人为你做’，而不在于那饼、那面本身有多么稀罕、美味。你欢喜，是因为感受到了寡人的心意，而非礼物本身多么惊天动地。”

“所以，丹，”嬴政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燕丹心上，“对于我们而言，重点是因为我们是彼此的爱人，所以会喜欢、珍惜彼此送出的任何礼物——哪怕它只是一碗最普通的面，一张随手折的纸，一句简单的祝福。而不是因为礼物多么新奇、珍贵，我们才喜欢彼此，才需要送礼。”

“你明白了吗？”嬴政看着燕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恍然，有触动，有释然，也有一丝残留的执拗，“寡人喜欢你送的每一样东西，无论是一张详细的图纸，一只精美的折纸，一次天上的飞翔，还是一碗共同分食的长寿面。只因为，那是你送的。仅此而已。”

暖阁内寂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

窗外，夜色如墨，北风似乎小了些。

燕丹久久没有言语，只是靠在嬴政怀里，消化着这番话。

他来自一个物质相对丰裕、更注重“仪式感”和“惊喜”的时代，总觉得自己有“先知”优势，就应该每次都拿出点“不一样”的，才对得起这份穿越的际遇和嬴政的深情。